第9章 侦察任务

少年纵队连夜行军，赶在黎明前抵达了战区。

尚在两英里之外，他们便能听见军队发出的低沉而嘈杂的嗡鸣；再行一里，冷雾未散，却已能嗅到铁锈、汗酸与柴烟混合的浓烈味道。

终于，他们来到了河谷地带。那里的景色令人惊叹。

河谷宛如巨盆，军队正在为战斗做准备。营帐正被拔除，就像灰白的蘑菇被连根拔起，扔上牛车；男孩们挥着枝条，把山羊与绵羊赶向后方；步兵相互帮衬，把铜甲套过肩头；驮箭的骡子一步一喘地穿过人群。篝火星罗，蒸汽从锅边升起。士官穿梭，骑兵小队正在列队，铁甲与枪尖时时闪出冷光。

表面看来是一片杂乱，可当太阳爬上地平线时，辎重、牲畜、仆役与男孩新兵已被统统收拢到队伍后方。眼前只剩一道密实的背影——成年士兵在距他们四分之一里外排成墙垣，长矛如林，盾牌如壁，晨光照在铁面上，反射出一片肃杀的寒光。

莱奥爬到其中一辆马车上，伸颈眺望，目光仍被遮去大半。其他男孩们正在穿戴他们仅有的盔甲，站在那里显得有些紧张。现在几乎没有人说话。德拉克苏斯将剑尖拄在地上——那剑对他来说太重了。

莱奥又爬了下去，“见鬼，这里什么也看不见。”他压低声音：“你们觉得爬到那座山脊上去看看怎么样？”

双胞胎对视一眼：“走。”

德拉克斯戴着沉重的头盔，怒吼道：“你们是不是疯了？指挥官怎么说的？！”

“哦，拜托，德拉克斯！没人会看到我们的。”

马切尔斯耸耸肩：“算我一个。”

德拉克斯摘下头盔。“别瞎折腾，求求哥哥们了！”

“你留在这儿也行，”莱奥边说边脱，“不过，说不定山上更安全。”

德拉克斯左右为难。“那你脱盔甲做什么？”

“跑得快些。”

“唔……我就要留在这儿。”

“也对哈，得有人在这里看羊，德拉克斯！”马切尔斯欢笑。

“操死你！”

片刻工夫，双胞胎、莱奥和马切尔斯已脱得精光。莱奥抱了抱德拉克斯，低声在他耳边说：“我们很快回来，替我们看好东西，别乱跑。”

然后他们就走了，穿过河床上的高草和芦苇，蜿蜒向上朝着山丘方向飞去。

“他妈的，莱奥，慢点。”马切尔斯脚底打滑，在后面喘得跟风箱似的。

途中一块凸岩拦住去路，欧米茄伸手拉他。马切尔斯握住那只细腕，嘴角差点咧到耳根：“谢了，欧米茄。”欧米茄笑笑转身，继续往山上走去。马切尔斯却继续喃喃，像是着了魔：

“谢了，谢了，谢了……”

莱奥最先找到一处无树的岩脊，脚下河谷尽收眼底。他叉腰而立，汗水顺着背脊滚，胸口却因兴奋而发颤。

双胞胎随后赶到，接着是马彻斯。他走得很慢，嘴里仍喘个不停。

“我的诸神啊！”

在他们脚下，两军如棋盘一般铺陈开来。河谷成砧，杀气弥漫。

男孩们攀上的崖壁是阿曼努斯山（Ammanus）最外层的裙裾，山脊沿河谷延伸，像一条沉睡的龙背；龙背另一侧，地中海（Mediterranean）在阳光下碎银般闪烁。两条小河从山间蜿蜒而出，一条正好切开敌我阵脚，水声被呼呼的战吼与铁蹄盖过。

亚历山大的军队排成紧密的作战矩阵：在中央是方阵（Phalanx），方阵的两侧则是装备较轻的步兵。最左侧靠近海滩的地方，则部署了大量骑兵。在右侧，靠近悬崖的地方，另有一个骑兵师；再往右一点，还有一个轻步兵师，以及一支面向上坡方向的弓箭手阵营。

真正让男孩们后颈冒汗的，不寒而栗的，是对面波斯人的阵列。

首先是规模：波斯军比希腊军多出三倍，像一块无限铺开的彩色地毯，把整片平原塞得满满当当。其次是颜色：希腊军是灰与铁的单调；波斯人却红、黄、蓝、绿交错成块，每块都有自己的旗帜与徽章，像一幅被撕碎又胡乱缝合的锦缎。许多色块中央，银甲指挥官驾着镀金战车，阳光一照，便爆出刺目的亮斑。

在第一道彩色人墙之后，还有第二道同样厚实的阵列，像海浪叠着海浪。面对希腊主力骑兵的海边，波斯骑兵已经列好了阵型。这些波斯马体型较小，而骑在它们身上的士兵则身着最为鲜艳的服饰。

“看那儿！”阿尔法指着山谷尽头的那些山丘说道。在山丘上，另一支波斯步兵部队正隐藏在树林中，位于希腊军队的后方。

在波斯人两支庞大的步兵队伍之间，有一辆孤零零的战车静静地矗立着。与其他战车不同，这辆战车由六匹马牵引。在御者身后，竖着一面巨大的日轮，车上男子身披深红披风，像一柄嵌在锦缎上的血腥匕首。徒步卫士与骑兵小队环列四周，空气仿佛因他的存在而凝固。

“那家伙……”马切尔斯眯眼指向战车，“是他们的王？”

“肯定是了。”莱奥说。

“那咱们王呢？”

男孩们在单调的灰色战线中搜寻着。

“那儿，那儿！”欧米茄眼尖，指向希腊右翼一小队骑兵，中间有一个穿着似乎是银色盔甲的男子。

“弟弟好棒，这都能发现！”马切尔斯说着，把胳膊搭在欧米茄的肩膀上。

认出亚历山大后，男孩们便目光紧随：他们的国王策马缓行，在队伍中来回巡视。

然后希腊军队开始行动了。方阵率先渡河，士兵们踩着水花向对岸推进。两兵相接，撞击声、喊杀声、惨叫声顺着岩壁滚来。

“两翼怎么不动？”

没人答得上来。

山丘上的部队也接火了；中央越打越凶，方阵左右翼向心挤压；左侧骑兵斜斜插向内陆，护住侧翼。

“看！”又是欧米茄。

亚历山大的部队已经从主力部队中分离出来，正策马穿过平原朝他们的方向奔来。

“操——他们看见我们了！”

“莱奥纳托斯，别自己吓自己！”马切尔斯嘴硬，声音却明显发虚。

但毫无疑问，亚历山大和他的同伴们正朝他们的方向直奔而来。

“啊，完了！”

转眼间，马队已至崖下，树枝折断声、铁蹄击石声骤起，十几名重装骑兵轰然涌入林间空地。那些马不停地嘶鸣，似乎很难控制。

一时间，谁更吃惊成了难题：是五个赤身裸体的男孩，还是这些满身铁甲的伙伴骑兵（Companions）？

“你们是谁？”

“我们只是上来看看，我们没有干坏事……”

战马喷着白沫，骑手勒缰，为首一人面目凶煞，剑指利马切尔斯：“小东西，报上名来！”

“佩拉戈尼亚（Pelagonia）的吕西马库斯。”

“你们是马其顿新兵？”

“是的，大人。”

“怎么停下来了？”当亚历山大骑着布塞法勒斯（Bucephalus）进入空地时，马儿们纷纷后退避开了那些低垂的树枝。

“陛下，有些非常调皮的马其顿男孩！”一名骑兵笑着说。

亚历山大低头，挥剑指向男孩们胯下：“从外观上看，我敢说他们是‘全副武装’的马其顿人。”

亲兵们之间传来一阵粗哑的笑声。

亚历山大翻身下马，牵着布塞法勒斯走到崖边，俯瞰脚下整个战场。“孩子们，从这儿看下去，感觉如何？”

没人敢吭声。风卷着烟尘从他们耳边掠过，山下金属碰撞的声音像远处的闷雷。

国王抬眼，沿着林线扫向山丘上的激战。“佩罗埃达斯（Peroedas）——带你的中队向右翼突击，撕开缺口，绕到他们背后。”

一名骑士应声掉转马头，马刺一磕，瞬间消失在树林深处。

“赫费斯提昂（Hephaestion），”国王继续下令，声音冷静得像在布置一场狩猎，“左翼能抽多少就抽多少，带到中央来。记住——中央、中央、还是中央：把所有力量都砸进中央。看见了吗？那位没动，他躲在战车里发号施令。我们就冲到他面前，砍下他的脑袋。”

他又转头看向马切尔斯，目光锐利：“你们当中谁跑得最快？”

“莱奥纳托斯，陛下。”男孩几乎条件反射地应答。

“潘托达努斯（Pantordanus），带上这个小鬼，一旦突破，即刻遣他回报。”转向莱奥，他说：“到时你就像风一样跑来找我。我在中央，你直接往那儿跑，明白了吗？”

“明白，陛下。”

话音未落，亚历山大已翻身上马，巨兽四蹄腾起，扬尘而去。潘托达努斯探身抓住莱奥手腕，将男孩提上马背：“穿林时低头，别被树枝削了脸。”

铁骑如洪流，卷着男孩没入晨雾与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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