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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总是来得黏腻而漫长,像是一块怎么也拧不干的湿抹布,捂住整座城市的口鼻。
灵堂设在殡仪馆的西厅。黑白的挽联在穿堂风里死气沉沉地飘着,簇拥在遗像周围的大片白菊开得正好,那些惨白的花瓣层层叠叠,下着一场无声的雪,将死亡包裹得圣洁而冰冷。空气中弥漫着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混合着近乎腐烂的清苦香气。
顾昭屿站在灵堂门口,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精致的白花。他即使站在那里不动,也会因身上那种常年浸润在海外生活中的精英气质,与周围的亲戚格格不入。
他推了推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父亲走得很急。虽然说是病重,但最后那一口气没上来,也就是几天的事。
来吊唁的人不少,大多是父亲生前在生意场上的朋友,还有一些是为了巴结顾昭屿这位刚回国的“海归精英”而来的远房亲戚。
“节哀顺变,顾总。”
“老爷子走得安详,是喜丧,昭屿啊,你也别太难过了。”
顾昭屿机械地鞠躬、握手、致谢。他的嘴角挂着无可挑剔的礼貌弧度,嘴里说着得体而哀伤的场面话。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人眼里除了同情,更多的是一种探究的神色。
他们自然是在看顾家的笑话。看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顾家长子,究竟会不会来送老头子最后一程。
然而,并没有。
直到追悼会即将开始,身为长子的顾晨舟,依旧没有出现。
顾昭屿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江诗丹顿,指针已经指向了上午十点。他的眼神逐渐冷了下去,混杂着失望、愤怒,还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无奈。
他拿出手机,再次拨打了那个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又是这样。
从通知父亲病危,到通知死讯,再到通知葬礼时间,顾晨舟的电话永远打不通,或者干脆关机。只有微信上那几个冷冰冰的通知躺在对话框里,如同石沉大海。
“昭屿啊。”
身后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顾昭屿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表情,转过身去。
是一位看着他长大的世伯。老人穿着一身中山装,手里转着两颗核桃,眼神往门口瞟了瞟,欲言又止。
“你大哥他…还没到?”世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周围几个原本在窃窃私语的亲戚也停下了交谈,竖起耳朵,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飘来。
顾昭屿面不改色,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扯着谎,试图维持着顾家最后的一点体面:
“他身体不太好,这几天老毛病又犯了,大概是来不了了。这边有我就行。”
“哦…身体不好啊…”世伯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语调,眼里的那点怀疑根本藏不住,但还是给了个台阶,“也是,晨舟这几年…确实不容易。你辛苦了。”
世伯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那些竖着耳朵的亲戚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挂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又散开去继续他们的社交。
顾昭屿看着灵堂外灰蒙蒙的雨幕,听着那些虚伪的寒暄,心情烦躁到了极点。
身体不好?呵。
大概又是醉死在哪个温柔乡,或者烂在哪个赌桌上了吧。
即便早已断绝了父子关系,即便当年被赶出家门时闹得天翻地覆,但哪怕是为了最后一点人伦孝道,哪怕是为了在死者面前装装样子,也不该如此绝情。
顾昭屿不仅为躺在水晶棺里的父亲感到不值,更为自己身体里流着和那个烂人一半相同的血液而感到羞耻。
那种羞耻感像是一条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思绪不由得飘回到了半个月前。
那时候顾昭屿刚从美国飞回来,时差都没倒过来,就提着两盒进口的营养品,循着那个地址,去找他那个所谓的“哥哥”。
那是顾昭屿第一次直观地面对顾晨舟如今的生活。
那是一个位于老城区的破旧小区,墙皮剥落,楼道里贴满了通下水道和办假证的小广告。声控灯是坏的,顾昭屿踩着一地的烟头和不知名的垃圾,摸黑爬上了四楼。
站在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前,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敲门,就闻到了一股从门缝里透出来的、陈旧的酸腐味。
“笃笃笃。”
他敲了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次,加重了力道。
“谁啊…”
门内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紧接着是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过了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挂着防盗链。
开门的不是顾晨舟,而是一个只到他胸口高的男孩。
昏暗的楼道光线里,顾昭屿愣了一下。
那是顾翎。
他出国那年,顾翎才不到八岁,还是个跟在母亲身后怯生生的小团子。如今四年过去,这孩子长开了些,看起来却依旧是小小一只。
男孩穿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旧T恤,领口松垮地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他的头发有些长了,软软地搭在额前,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看到门外站着的顾昭屿,男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慌,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随即又亮起了一点怯生生的、带着疑惑的光。
“叔叔?”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细弱蚊蝇。
顾昭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既酸涩又柔软。
这孩子长得太好了。
好得不应该出现在这种仿佛发着霉的地方。他皮肤白嫩,五官精致,那双遗传自他母亲的灰蓝色眼睛清澈见底,没有沾染哪怕一丝一毫这环境里的污秽。
他就像是一朵开在阴沟里的白花,娇嫩,纯洁,却又岌岌可危。
“是我,翎翎。”顾昭屿放柔了声音,“你爸爸在吗?”
“爸爸…爸爸还没回来。”顾翎把门打开,有些局促地往旁边让了让,“叔叔进来坐吧。”
顾昭屿走进屋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屋里的环境比楼道里好不了多少。逼仄的客厅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混杂着廉价酒精、烟草和潮湿霉菌的味道。茶几上全是空酒瓶和吃剩的外卖盒。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这是猪圈。
“叔叔,喝水。”顾翎捧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杯走过来,水是温热的,“我刚放学不久,还没来得及收拾…”
顾昭屿接过水杯,看着眼前这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干净男孩,心里的酸楚翻涌上来。
这孩子才多大?十一岁?
在这个年纪,别的孩子都在父母的呵护下无忧无虑地读书、打球,而顾翎却要生活在这个垃圾堆里,还要为父亲的懒惰和邋遢向客人道歉。
“翎翎,你爸爸平时就让你住在这儿?”
顾翎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挺好的…爸爸工作忙。”
忙?忙什么?
忙着喝酒?忙着赌博?还是忙着挥霍他那点仅剩的人性?
顾昭屿冷哼一声,但想到在孩子面前说这些不妥,又强行压住了火气。
就在这时,屋里闷热,顾翎抬手去擦额角的汗。随着他的动作,那宽大的袖口滑落下来。
顾昭屿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男孩那纤细、白皙如同藕节般的手臂上,赫然横亘着一道道青紫色的淤痕。那些伤痕新旧交叠,有的还呈现出可怕的紫黑色,显然是最近才留下的。
那是皮带抽打的痕迹。或者是拳头留下的印记。
“这是什么?”顾昭屿一把抓住了顾翎的手腕,声音都在颤抖。
顾翎像是触电一般,猛地缩回手,慌乱地拉下袖子遮住,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瞟:“没…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磕的…体育课上摔的…”
“磕能磕成这样?摔能摔出这种伤?!”
顾昭屿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他在国外见过太多关于儿童保护的案例。他太清楚这种伤痕意味着什么。
那是家暴。是虐待。是持续性的、残忍的伤害。
“是他打的,对不对?”顾昭屿蹲下身,强迫自己视线与顾翎齐平,双手扶住男孩单薄的肩膀,眼里满是痛惜和愤怒,“顾晨舟打你?他经常打你?”
顾翎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层水汽迅速聚集,凝结成晶莹的泪珠,要掉不掉地挂着。他拼命摇头,似乎想否认,却又在顾昭屿那充满关切的目光下溃不成军。
他没有说话,只是身体在微微发抖。
那种隐忍的、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习惯了逆来顺受的模样,比大声哭闹更让人心碎一万倍。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一个满身酒气、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发黄的汗衫,眼神浑浊,手里还提着半瓶劣质白酒。
是顾晨舟。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顾家大少爷,如今已经彻底烂透了。
顾翎在听到开门声的一瞬间,整个人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往顾昭屿身后缩了缩。这个本能的动作,彻底点燃了顾昭屿心中的怒火。
后来的记忆并不愉快。简直可以说是糟糕透顶。
顾晨舟见到那个光鲜亮丽的弟弟,并没有兄弟重逢的喜悦,反而像是被刺痛了什么敏感的神经。
当顾昭屿提到父亲病重,想让他去看看时,顾晨舟只是仰头灌了一口酒,发出一声令人寒心的冷笑:
“早该死了。怎么?想让我去给他送终?做梦!当年他把老子赶出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顾昭屿指责他不配为人父,不配为人子,活得像条蛆虫。顾晨舟则像个泼妇一样,红着眼睛,唾沫横飞地细数着顾家对他的“不公”,谩骂着所有人的虚伪。
而顾翎,那个瘦小的孩子,就夹在两个成年男人中间。
他像是一片风雨中的落叶,无助地颤抖着。他试图去拉顾晨舟的袖子,带着哭腔小声哀求:
“爸爸…别吵了…叔叔是好意…爸爸你别生气…”
结果被顾晨舟粗暴地一把推开。
“滚一边去!你个吃里扒外的野种!这就胳膊肘往外拐了?看见有钱人就想贴上去?贱骨头!跟你那个妈一个德行!”
顾翎踉跄着向后跌去,重重地撞在茶几角上,发出一声闷哼,痛得蜷缩起身体,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顾昭屿彻底寒了心。
看着那个已经不可理喻的哥哥,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扔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摔门而去。
他走的时候,甚至不敢回头看顾翎一眼。他觉得自己像个逃兵,从那个地狱里落荒而逃。
而就在他坐进轿车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叔叔,对不起。爸爸只是心情不好,喝醉了,您别生他的气。谢谢您来看我们,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顾昭屿盯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那是他在争吵前,偷偷塞给顾翎的一张名片上的号码。
多么懂事的孩子啊。
明明自己刚被推倒,明明自己身处地狱,却还在为那个恶魔父亲开脱,却还在担心他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叔叔生不生气。
从那一刻起,一颗种子就在顾昭屿心里种下了,并且开始疯狂生长。
当年父亲把顾晨舟逐出家门是对的。那个人已经没救了。
顾昭屿也不想要这样的哥哥。
但他想要这个侄子。
他想把顾翎从那个发着霉的烂泥潭里拉出来,带在身边。给他最好的教育,给他穿干净的衣服,让他住进阳光明媚的大房子里,让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不再有恐惧,只有快乐。
这是顾家的血脉,不该烂在那儿。
“顾先生?顾先生?”
殡仪馆工作人员小心翼翼的提醒声将顾昭屿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吉时到了,宾客们都等着呢。”
雨越下越大了。
狂风卷着雨水,将灵堂外临时搭建的遮雨棚打得噼啪作响,仿佛无数冤魂在拍打着窗户。
顾昭屿长叹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将心中的情绪强行压下。
顾晨舟既然不来,那披麻戴孝的事、捧遗像的事,只能由他这个次子来做。
“开始吧。”他沉声说道。
可就在他将要转身走进灵堂的一刹那,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雨幕尽头的一个身影。
顾昭屿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身影。
没有打伞。
在那漫天席地的灰白色雨幕中,那个小小的黑点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清晰。
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太合身的黑色运动服,袖口有些磨损,裤脚也长了一截,拖在泥水里。但他把拉链拉到了最顶端,扣得严严实实,显得庄重而肃穆。
他一步一步地从雨里走来。
狂风中他小小的身体仿佛摇摇欲坠,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早已湿透的头发往下淌,流过他苍白的脸颊,糊住了他的眼睛。
但他擦都没擦,只是低着头,很稳、很慢地走着。像独自一人背负着一个十字架。
周围的宾客们也注意到了这个身影,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
“那是谁家的孩子?”
“怎么也没大人跟着?”
顾昭屿定定地看着那个身影。
那是顾翎。
他一个人来了。
顾昭屿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什么风度,大步冲进雨里。皮鞋踩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泥水。
“翎翎!”他大喊一声。
那个在雨中独行的男孩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
雨水在那张精致的脸上肆虐,他的刘海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紫。
但看到冲过来的顾昭屿时,顾翎的嘴角仍努力扯出一个微弱的、令人心碎的弧度。
“叔叔。”
他的声音沙哑,混在哗哗的雨声里,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你怎么来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爸呢?你怎么来的?”顾昭屿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将那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身体裹住。
入手是一片冰凉。这孩子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顾翎缩在带着顾昭屿体温的外套里,垂下了眼帘,睫毛轻颤。
“爸爸他…他不舒服。”顾翎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是坐公交车来的。但是下错站了,走了一会儿。”
走了“一会儿”?
顾昭屿看着他脚上那双全是泥水的旧帆布鞋。殡仪馆在郊区,公交站离这里至少有两公里。
一个大男人,爹死了不来,让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冒着大雨,坐公交车,一个人孤零零地来给爷爷送终?
顾昭屿心中怒火瞬间燃烧到了顶点,几乎要将理智烧穿。
顾晨舟…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畜生不如。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去,把那个混蛋揪出来狠狠揍一顿。
但他很快压抑住了情绪。他不能在孩子面前失态,更不能在父亲的葬礼上发作。他蹲下身,轻轻擦去顾翎脸上的雨水。
“好孩子,难为你了…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他牵起顾翎冰凉的小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小小的一团,软得不可思议,也冷得不可思议。
“走,叔叔带你进去。别怕,有叔叔在。”
顾昭屿牵着顾翎,穿过那些探究、好奇、甚至带着恶意的目光,走进了灵堂。
顾翎全程都很乖。
他不需要人教,就规规矩矩地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他也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肩膀随着压抑的抽泣微微颤抖。
瞻仰遗容的时候,顾昭屿把他抱起来,让他能看到水晶棺里的老人。
顾翎灰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然后无声地流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透明的玻璃棺盖上。
“爷爷…”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依恋和委屈,“翎翎来看您了。”
这一声呼唤,即便是铁石心肠的看客也要红了眼圈。
这就是血脉亲情啊。
虽然是那个不争气的长子生的,但这孩子的品性、这孩子的孝心,比他那个混账爹强了千倍万倍。
顾昭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那个念头愈发坚定,甚至变得偏执起来。
父亲走了。长兄废了。
顾家的血脉,现在只剩下他和这个孩子了。
如果…如果顾翎是他的儿子就好了。
顾昭屿至今未婚,一直忙于学业和事业,对家庭并没有太大的渴望。但此刻,看着这个在雨中,如同白花般脆弱又坚韧的孩子,一种前所未有的父性本能在他胸腔里激荡。
他还年轻,他也有能力。他可以给这个孩子最好的一切。
他可以让顾翎上最好的私立学校,可以给他穿名牌的衣服,可以把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而不是让他蜷缩在那个发霉的角落里,挨饿、受冻、挨打。
葬礼结束后,雨还在下。
宾客们陆续散去。顾昭屿把顾翎带到了休息室。
他让人找来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虽然有些大,但总比湿衣服强。他又叫了一碗热粥,看着顾翎小口小口地吃下去。
顾翎吃得很斯文,哪怕明显饿极了,也没有狼吞虎咽。他捧着碗,热气熏红了他的脸颊,让他看起来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气色。
“翎翎。”顾昭屿坐在他对面,柔声问道,“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顾翎放下了勺子,眼神黯淡了一下。
“我…我得回家了。”他小声说,“爸爸…爸爸回来了如果找不到我,会生气的。”
“他生气又怎么样?他打你吗?”
顾翎缩了缩脖子,没有说话,但这个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别回去了。”顾昭屿冲动地说道,“今晚跟叔叔去酒店住。那里很暖和,有软床,你想吃什么都有。”
顾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向往,但随即又暗下去。
“不…不行。”他摇摇头,“如果我不回去,爸爸会…会去学校闹的。而且…”
他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家里还有好多酒瓶没收拾…”
…这还是个孩子该说的话吗?
顾昭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现在在法律上并不是顾翎的监护人。如果贸然带走孩子,顾晨舟那个无赖真的可能会报警,或者去学校大闹一场。那样只会给顾翎带来更大的伤害和麻烦。
他需要从长计议。
如果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顾晨舟的家暴行为,通过法律途径撤销他的监护资格不是难事。问题在于,必须得顾翎愿意,抚养权才能交到自己手上。
“好。叔叔送你回去。”顾昭屿退了一步,“但叔叔要上去看看你爸爸。”
顾翎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叔叔…爸爸如果不舒服,脾气会很坏…”顾翎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恳求,“能不能…别上去了?送到楼下就好。”
“我怕你们吵架。上次…上次你们吵架,我好害怕。”
顾昭屿看着孩子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心一下子就软了。
也是。今天刚办完葬礼,如果再去和顾晨舟大吵一架,不仅晦气,更会吓着孩子。
反正自己这次回来就是准备在国内发展,来日方长。处理完父亲的遗产和后事,他有的是时间,把这个孩子救出来。
“好。叔叔听你的。”顾昭屿摸了摸顾翎柔软的头发,“不上去了。叔叔把你送到楼下。”
顾翎似乎松了一大口气,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谢谢叔叔。叔叔最好了。”
那个笑容纯净得像一朵初绽的白花,柔软,无害,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想要把全世界都捧到他面前的魔力。
顾昭屿亲自开车,在雨中平稳穿行。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规律的摆动声。顾翎有些拘谨地坐在真皮座椅上,不敢乱动,生怕弄脏了这昂贵的车。
车载广播里正好插播着晚间新闻:
“……市教育局局长林正清于今日上午慰问贫困山区学子。这也是其子林冠坠亡案结案四天后,林局长首次公开露面。在采访中,林局长再次呼吁社会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
顾昭屿皱了皱眉,伸手把广播关了。
他不希望这些社会阴暗面的新闻污染了顾翎的耳朵。有顾翎在车上,连这个社会虚伪现实的一角都像是对这孩子纯洁的一种玷污。
半小时后,轿车停在了那个破败的小区门口。
这里和繁华的市区仿佛是两个世界。路灯昏黄,积水浑浊。
顾昭屿下车,撑开一把大黑伞,护着顾翎走到楼下。
“这个拿着。”顾昭屿把自己的手机塞到顾翎手里,那是一部最新款的iPhone,“里面存了我的号码。还有…”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顾翎的口袋。
“这卡没有密码。如果饿了,或者想买什么,就去刷。别省着。如果…如果你爸打你,或者发生了什么事,立刻给叔叔打电话,无论什么时候,叔叔都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叔叔…”顾翎捧着手机,又似乎有眼泪要掉下来,“这太贵重了…”
“拿着!”顾昭屿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听话。”
顾翎吸了吸鼻子,郑重地点了点头:“嗯。谢谢叔叔。”
“上去吧。慢点走。”
顾翎转过身,走进了那个漆黑、散发着霉味的楼道。
顾昭屿站在单元口,雨水打在他的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仰头看向四楼那一扇漆黑的窗户。
过了大约一分钟,那扇窗户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顾昭屿盯着那点光,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满是酒瓶和垃圾的房间,还有那个会对孩子挥起拳头的男人。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前别着的那朵白花。
因为之前的拥抱,这朵娇嫩的白花被挤压得有些变形,花瓣边缘微微泛黄,显得有些残败。但它依然顽强地挂在那里,散发着一丝极淡的幽香。
顾昭屿伸手轻轻抚平花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爱抚一只年幼的白兔。
“很快了。”他对着那朵花低声说道,像是一个承诺。
他要把这朵白花从那个肮脏的泥潭里移植出来,让它一尘不染地盛开。
---------------
作者的话:
大家好,我是毫升。
总算是如期写完了第六章。在前五章中,林冠相关的故事已经算是完整,所以从这章开始要回收其他伏笔了。
我刚开始构思《白鸦》时,就决定以不同人的视角入手,塑造主角,毕竟顾翎小朋友无论在哪个角色的眼中都很可爱(确信)但这也导致很多章节注定无法包含涩涩内容。我能确定的是第七章也不会有涩涩。这里提前跟大家说一下,斯密马赛<(_ _)>
我更希望《白鸦》这个作品中,不涉及到涩涩的部分也能让人读起来觉得有趣,并且我也会向着这个方向努力。谢谢大家的支持!
最后再宣传一下作者的q群:1055323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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