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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话
来自山庄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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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大学回家的路上，我在团地的一层信箱前停下脚步。
　在那些公共费用单和传单的杂乱堆里，有一封格外不相称的信。

　封口上，印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朱红家纹般的图案。
（……不是账单。）

　等电梯时我实在忍不住，当场就把封拆开。
　滑出的信纸上，是一手端正却带着古意的字迹。

　──寄件人，是一位“姑母”。

　在父母偶尔的抱怨混杂着亲戚八卦里，我只听过一次这个名字。
　嫁去了深山老林的大宅门。
　我的印象，仅此而已。

　开头是普通的问候与寒暄。
　在那一段里，我“啊，又是那种东西啊”地漫不经心地往下读。

　直到中段，文字的温度忽然变了。

『此次特想邀请您前来苏家山庄参加“相亲”，
　故冒昧修书一封。』

「……相亲？」

　我忍不住小声说出口。
　就在自家公寓的走廊里，一个人。

　信上接着写着一个陌生的县名与深山里的地址。
　所谓“在山庄里举办的相亲”的说明。

　苏家是个旧家，三名千金之中，您需选定其一。
　若条件合适，当场便可定下婚约，继而成婚。

（你在说什么啊，这人……）

　本想笑着把信纸折起来。
　然而下面几行字，却像卡在喉咙里。

『若能结为夫妻，
　生活之忧皆不必挂心。
　住处、生活费、以及您所需的学费，全由苏家承担。』

（生活……一切无忧……）

　大学四年，即将毕业。
　一家内定都没有。

　笔试没过，面试被刷，不合格通知越积越多。

　狭窄的出租屋里，
　便宜的西装挂在椅子上，
　桌上散着被淘汰的企业宣传册。

　上面，放着这封信。
（……就算是我这种人，也有“需要我”的人？）

　条件栏里写着年龄、学历、健康状况──
　每个字都平淡无奇。

　但更可怕的是──
　那些条件，我全部符合。
　像是从一开始就瞄准了我写的。

（讨厌就拒绝就是了。）

　我这样安慰自己。
　提笔写下简短的同意信，塞入回邮信封。

◆

　指定的周末。

　我先坐了将近三小时的公交，
　又换上在车站被介绍的出租车，
　一路往深山里颠簸。

「这种地方真的会有房子吗？」

　我忍不住问司机。
「苏家山庄吗？有的。」
　他说完，就再没多说一句。

　车子在浓雾弯弯绕绕的山路上盘旋，
　突然，视野豁然开朗。

「到了。」

　下车时，尾气味混着冰冷潮湿的空气一起钻进肺里。

　抬头望去──
　那栋巨大山庄像是贴在山坡上。

　石造的底座之上，是朱红立柱与黑瓦屋顶。
　明明是中式建筑，窗却是仿洋楼的大玻璃。
　像是强行把“东方”和“西洋”塞进同一个躯壳里的违和豪华。

　外墙上刻着风雨痕迹，
　藤蔓爬出一道道暗影。
　空气本身沉甸甸的，像和城市属于不同的时间流。

「……想回去。」

　我喃喃自语。
　但回头一看，出租车已经绕下山去。

（都来了……住一晚而已，忍忍吧。）

　我深吸口气，推开沉重的铁门。

　踏入院子的瞬间，
　身后那片空气仿佛微微下沉。

　通往玄关的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来到厚重的木门前，
　我还在找门铃。

　就在那一刻──

　门自己，从里面静静地打开了。

「欢迎远道而来的林瑾先生，辛苦了。」

　门后站着一名五十岁上下的瘦削女性。

　黑底金线长外衣，
　同色长裙，
　发髻高高束着，簪子像黑檀雕成，
　耳边坠着细长的翡翠耳饰。

　像是从“旧中国”的画轴里走出来的人。

　她的嘴角含着柔和的笑，
　但眼睛，却冰凉地打量着我。

　她的视线从上到下缓缓滑过，
　明明没碰我，
　却让人有被全身量尺比对的错觉。

（……这是在做“商品检查”？）

　我干笑一声，把它吞回喉里。

「……打扰了。」

　我低声说，走进屋内。
　身后的门关上，那声音在耳里久久不散。

　室内比外观更安静。

　高挑的天花板，粗梁交错。
　墙上挂着山水画与古老的人物肖像。
　红色地毯笔直延伸至深处。

　木香与某种古香混合，
　空气仿佛止住了流动。

「我是苏氏，这座山庄的主人，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她淡淡介绍自己，依旧微笑。

「孩子们一直等待着您的到来。」

　“期待”──
　可她眼底一丝波澜都没有。

　跟着她来到宽敞的客厅。

　那里──三名少女排成一列。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长女 苏韶华。

　黑发高高束起，额前点着细金饰。
　浅藍色古式长裙垂到地面，
　背挺得笔直。

　标准而优雅。
　若不知内情，只会以为“完美女千金”。

「初次见面，林先生。我是长女苏韶华，
　感谢您远道而来。」

　接着，我看到次女 苏明月。

　短到肩髮、红色短上衣、黑色紧身裤。
　虽是裤装，却因为腰线漂亮得格外惹眼。

　带着男孩子气，却神态轻灵。

「终于来了呀，林先生。比照片好看多了。」

　她迈一步靠近，
　越靠越近，目光越锐利。

　先扫过我的脸，
　再是喉结、肩、胸、腹肌的位置──

（……她们果然在“看身体”。）

　最后，是三女 苏绮罗。

　淡桃色古装，
　身形比两位姐姐更娇小，
　颈肩线柔软。

　一对上视线，她马上亮起笑容。

「真的……来了啊……」

　下一秒，她几乎是“扑”过来。

　纤细的手指抓住我的袖子──
　力道却比想象大得多。

　她一拉，我和她的距离几乎为零。

（这……太近了……）

　她的体香、胸口的曲线，全都近得不自然。
　我脑袋一片空白。

「绮罗，别吓到林先生。」

　苏夫人轻声制止。

「……可是，人家终于来了嘛……」

　绮罗松开，却没有完全放手，
　改成顺着衣布轻轻摸。

　即使隔着布，那触感仍然近得令人发热。

　寒暄后，我们被引至餐厅。

　长圆桌的这一角是我，
　对面是苏夫人，
　两侧是三姐妹。

　无路可逃的布局。

　香味浓郁的菜式摆满桌面，
　但我完全尝不出味道。

　来自四方的目光把食物的味觉全部压过了。

「林先生平日怎么生活的？」

　韶华轻声问。

「上学……找工作……落选……再投……就这样。」

　连我自己都觉得无趣的回答。

　但她却非常认真地看着
　我的嘴唇、喉结、胸口的起伏。

「认真生活的人……身体也很干净。」

　她说“身体”两个字时，语气格外沉。

　明月则凑上来。

「找工作很累吧？
　穿西装、回答怪问题。」

「……嗯。」

　她手指轻轻点在我胸口正中。
　布料下，心跳被她“听见”般地暴露无遗。

「你看，比刚才快多了。」

　明月笑着说。

　但她的眼，像在数。

「没关系啦。你的身体好懂得很。」

　她在耳边轻轻说。

　与此同时，绮罗的额头贴在我的手臂上。

「林先生的味道……好安心……」

　她深吸一口气，
　吐息轻轻落在我的皮肤上。

　她的腿也悄悄贴向我的腿，
　脚踝轻触。

（……她们对“距离”的认知完全不一样……）

　我连逃避的小动作都被三双手指抓住。

　苏夫人看着这一切，像是欣慰地笑。

「林先生，
　孩子们喜欢您的，并非只有您的“内在”。」

「……不是‘内在’的话……？」

「是您那健康、状况良好的身体。
　对她们而言，那非常重要。」

◆

　晚餐将尽时，苏夫人放下筷子。

「林先生。」

　三姐妹紧贴着我的指尖一点也没松开。

　空气忽然紧了一下。

「若您与其中一位结为夫妻，
　您便可自由离开山庄。」

「……离开？」

　语气太自然，
　让我反应了一拍才明白。

（“可以离开”……
　意思是现在不能离开？）

　我喉咙发干。

「怎……么回事──」

　还没问完，
　韶华轻轻握住我的手。

　明月盯着我像盯猎物。

　绮罗几乎要哭出来似的抱紧我。

　苏夫人保持微笑。

「别紧张。
　接下来几天，您会与三位女儿单独相处。
　您选择最适合自己的一位即可。」

「被选中的那位，将获得出门的机会。
　您也一样。」

　谁被选中，谁被遗弃。
　这部分谁也没说。

　三姐妹的手指同时收紧。

　韶华像在祈祷，
　明月像在试探，
　绮罗像在乞求。

（这……根本不是相亲。）

　三方向的膝盖紧贴着我的腿。

　明明要我“选一个”，
　却把我牢牢抓在中间。

　我不是“选择”的那方。
　我是被选择的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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