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的高压统治令我们惊叹，披上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军装后，我们在苏联占领区畅通无阻。把守路口的士兵远远望到施特劳斯上尉的蓝色大檐帽，严肃的神情立即畏缩了起来，有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施特劳斯用强硬的语气说，我们要执行紧急任务，飞快地挥了一下身份证件，就被他们放行了。我们5辆卡车共74个人，只有四分之一的人能流利地讲苏联加盟国的语言，为此我还紧张了一宿。

告别了傻乎乎的守卫，我们大摇大摆地进入格兰泽。这是距离柏林约50公里的小城，被一条从柏林延伸到波罗的海沿岸的铁路经过，是红军北翼重要的交通枢纽，附近还有一座野战机场。城里遍地弹坑，一些房屋已经倒塌。这要归功于铁道炮、空军的轰炸。

民众似乎习惯了俄国人的存在，他们一眼未向我们多瞥，专心忙自己的生计。近千俄国兵排成长列向前线开拔。每一辆马车、卡车都装得满满当当，马车载着步兵的家伙，卡车拖着炮兵与大炮。有一辆孤零零的多炮塔坦克，背上驮满士兵，尾后拉了一门4.5厘米反坦克炮。一看到我们，他们立即停止了说笑，恨不得缝上自己的嘴——他们最好别停下来，凌晨时，第7航空师会开始突袭，他们的嘴就不再能欢快地开合了。

我与施特劳斯上尉在一个路口分道扬镳。上尉分给我30个人，控制格兰泽西北处的特奥德斯堡庄园。它是第7航空师的第一登陆场。上尉自己则率领了42个人，去占领正西方的第二登陆场。第7航空师将通过它们在敌后完成部署。

抵达特奥德斯堡庄园，我顿时明白它为什么会博得将军们的青睐。大地非常平整，丁点儿起伏和障碍都没有，唯一伫立在这片土地上的，只有一幢乌漆墨黑的别墅。我们跳下卡车，践踏路边绿油的小草。我扒自战俘的、装订着圆形铁钉的长筒军靴，向我反馈了“咔嚓咔嚓”的声音。是碳化的树木。原来，这座庄园被烧光了。

别墅大门是残破的，我提着托卡列夫手枪、其他人端着莫辛纳甘步枪进了去。它简直是一幢空屋。无桌，无椅，甚至连窗帘也没有，就像新盖的屋子。然而，客厅壁炉和厨房灶台盖满了陈年的黑灰，显示曾经有人在这里长期生活。我们进入了尘埃弥漫的地窖，黏着蜘蛛网的几只腐朽木桶印证了我的猜想。肯定是俄国人把别墅洗劫一空。

我们检查了面积远比别墅更大的地窖，发现这里也没有人的踪迹。我们一个接一个往回走。立陶宛人说：“楼上打扫得干干净净，这里却没管过，还是不够勤快。”

我刚想斥责他用德语说话，可他的注意吸引了我。别墅很空，却不像是很久没人来，它非常整洁，如不是我们，它的表面根本没有鞋印与尘埃。那个与我们一起在勃兰登堡训练的立陶宛小伙子，用撇脚的乌克兰语告诉我：“有人生活在这里。”

我说：“无论是谁，都不能阻碍我们的行动。离开吧，继续执行任务。”

我们在庄园外绕了一圈，确定了登陆场的有效与安全。夕阳西沉，大火吞噬过的庄园笼罩在一片柔和而诡谲的橙红色光晕，别墅被烟熏火燎的外墙上，浓厚的黑色涂料在夕阳下反射出微弱的暗光。我们于别墅与卡车前轮流小憩，等待它彻底陷入黑暗。暮色渐深，天空的橙红逐渐被深蓝吞噬。凌晨，是犹太布尔什维克主义的阴霾驱散之时。

“小姐，做什么的！”

下属的厉声质询使我从解放德意志全境的美梦中惊醒。

“我、我是海伦娜·冯·特奥德斯堡，这是我的家！”

下属使用的是俄语，而年轻的女声讲得是德语。

我跃出驾驶室，快步向第二辆卡车的末尾。双方的声音正来自于此。在五个勤恳的“第800号特别职务培训和建筑公司”人员的缝隙中，我看到了一个身穿女仆制服、提着煤油灯的白嫩姑娘。下属们正好声好气地用俄语询问她的目的。

姑娘看到我，张嘴要说些什么，可一瞥见蓝色的大檐帽和裤子，就合上了嘴。

“我代我的同志们向您表达歉意，”我用德语向这个十六七岁、金发碧眼的姑娘说，“请问，您有何贵干？”

她瑟瑟发抖，怯懦地用上眼瞟着我。我只好安慰她不会有事。

“这……这幢别墅……是、是我家族的……”她又说。

我问：“我明白了，您希望我们怎么做？”

“放我过去……”她小声说。

我挥挥手，目送这位可爱的姑娘回到她的屋子。她一定受了不少苦，无论是收拾这样的别墅，还是作为女仆服侍自己的主人——她的全名似乎告诉我，她是一个贵族。心高气傲的小姐穿上侍从的制服……昨夜，我们从运输机落地，接应的抵抗组织成员跟我们说，苏联人不仅给普通人分有钱人的财产，还把一些没来得及逃走的富家子弟抓去“劳动改造”，声称是在削减他们趾高气昂的锐气。这位小姐应该就是在劳动改造了。

我们的大小姐整整三个小时都没有从别墅里出来。我开始祈祷自己的善心不会酿成大错，就有约10个戴蓝帽子的人打着手电筒，从公路上走过来。

距离约有100米时，他们停了下来，喊：“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在这里做什么？”

我说：“我是内务人民委员部上尉舒伊斯基，带队检查特奥德斯堡庄园。”

他们愣了一下，抬手就朝我们开枪。子弹“嗖”地从我的身边飞过，我跳进路边的沟渠，一个半自动步枪手紧随我而来。其他下属已经还击。“唱片机”轻机枪在卡车车厢、车底发威。我们恐怕遇上了真正的内务人民委员部人员。我掏出手枪，用俄语喊：“他们是敌人！”就朝对方开火。半自动步枪在我的身边速射。双方都有人发出刺耳的哀嚎声。

两挺DP-28机枪发挥了关键作用，敌人被压制了，打来的子弹骤减。

“去、去抓个活的！”我用德语喊。

机枪们“哒哒——哒哒——”的射击声停了。我探出戴着蓝色大檐帽的脑袋，看到远处的人影转身逃跑，我和半自动步枪手朝他们快速打完了整个新弹匣。似乎所有人都倒下了。我举着手枪追了上去，其他步枪手跟着我。沟渠里有3具尸体，1个腿受伤的人，路上有5具尸体，2个伤员——分别是胳膊和腹部受伤。后者在痛苦地诅咒我们。

我们把这些俘虏绑起来，塞住嘴，踢到卡车旁的沟渠里。我们也许暴露了，但突袭的时间已近，绝不能轻易让出登陆场。我命令大家展开防御，并使用步话机报告施特劳斯上尉。我们有2人付出了宝贵的生命，2人受伤，他们在咬牙硬忍痛楚。

预定时间抵近，没有任何事发生。

我看着怀表，在那个时间率领5个人，冲上被烈焰犁了一遍的开阔草地，发射信号弹。两颗蓝色、两颗绿色的信号弹挂在了深邃的夜空。

此时，四颗同样的信号弹从很远的地方升空了。在俄国人想要逃往的方向。

我骂道：“真狡猾！”

立陶宛人帮腔：“好一群布尔什维克！”

“这样不行，”我的副手——一辆卡车的司机提醒道，“快采取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是点燃三处篝火，构成一个囊括登陆场的醒目三角形。可特奥德斯堡庄园已经被烧光了，这危机四伏的夜，上哪找燃料？没有办法，只能将卡车和别墅烧掉了。我命令他们把备用汽油卸下来，往木质的别墅阁楼泼，而卡车立即开到正确位置。

“中尉，”立陶宛人说，“刚才的小姑娘，她是不是还在屋里？”

“是的！”我看着将汽油拎往屋内的下属，“再来两个人，我们找刚才的姑娘。”

我们涌入别墅，然后在二楼的一个房间找到了她。她坐在角落，抱着两条裹了黑色丝袜的腿，呆傻地注视着瓷砖地板。我抓住她的腰往肩上一丢。

她用拳头捶我的背，又用高跟鞋踢我的胸：“我不走！我的家人都死了，你们要夺走我最后的东西了！”

奥地利人提着她的煤油灯，对她说：“傻孩子，我们是德国军人，今晚就能赶走俄国佬！”

“骗子！强盗！你们往阁楼泼汽油！要烧了我的家！”

我不理睬她的撒泼，把她放到了马路的对面。她目睹了熊熊燃烧的阁楼，跪坐着啼哭。有的人露出苦笑，有的人只是皱起了眉头。我向施特劳斯上尉汇报情况，听到格兰泽的方向传来了密集的爆炸声，掩护空降突袭的轰炸机群已经开始进攻。

她说：“你们已经烧了我家族的庄园，又彻底烧掉我长大的房子……”

一个从爱沙尼亚投奔来的人用德语说：“为了祖国的解放，多少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你，我的大小姐，觉悟如此之低，只是烧了你的屋子，你就——”

我瞪了他一眼：“专心警戒！”

第7航空师悄无声息地来了。第一批是近30架滑翔机。它们在约20公里外、2000米高空脱离牵引母机，借助暗夜的掩护，落向挂有信号弹、燃起篝火信号的登陆场，一架架于饱受敌人摧残的土地留下深痕。很多滑翔机都能跑出9人。首个露面的都是机枪手，他需要卸下外挂在机首支架的MG 34机枪——他甚至可以从通过拉链拉开织物蒙皮，伸手使它开火。驾驶员打开机舱爬离驾驶室，其他人则已经从侧门冲了出来。有的滑翔机顶部装有自卫机枪，操纵它的人会将它拆下扛走。不到半小时，庄园多了至少200人。

末尾一架滑翔机在着陆时向前翻倒了，附近的人立即涌上去，解救摔惨的战友。空中回荡着乌泱泱的重型飞机引擎声。第二批第7航空师的官兵伞降到了我们身边。与乘坐滑翔机的人不同，他们落地后没有整队，而是满地寻找一起伞降的白色木箱。我看到他们从木箱中取出的多是武器，步枪、冲锋枪、机枪，也有几门迫击炮、无后坐力炮。滑翔机机降到底会更好用，可使人员迅速投入作战，还能直接运抵一门7.5厘米山地榴弹炮。

空中尚在源源不断地“落人”，部分空降猎兵已经直奔格兰泽的机场。一旦成功夺取，整装待发的第22机降师就能搭乘运输机群着陆。我忽然察觉西方前线炮声隆隆，大规模地面攻势已经展开，要不了多久，柏林便会回到祖国的怀抱……

但是，在这个充满希望的时刻，我们新认识的贵族小姐，受犹太布尔什维克荼毒至深的可怜姑娘，却不知何时，离开了我们。

日出时，我们才偶然发现了她。她吊在庄园东北方1公里出头的一棵枯树上。白皙的皮肤已经发灰、冰冷，女仆制服上沾满了露水。2米外的草丛不仅有她右脚的高跟鞋，还有一块半烧焦的木块。它应该垫过她的脚。任务在身，我们没有时间调查她的具体死因，更不可能掩埋她。我命令大家列好队，向这个可怜的女孩脱帽致意。

是谁杀死了她？无疑是犹太布尔什维克，当他们侵入我们的家园，我们不得不执行焦土政策，焚毁一切可被他们掠夺的资源。民众的苦难固然因此加剧，但这只是暂时的，若不驱逐奴役者，解除他们强加的枷锁，我们及我们的后代，将永陷无尽的苦海！我们必须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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