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身上那种被蛇缠住的压迫感不见了，身边只残留那淡淡的狼的味道，门外传来厨具碰撞的声音。他起身出去，看到穿着整齐的狼在厨房捣鼓。

“你睡了好久哦。”狼听到声音扭头微笑着对许昭说。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许昭又感到一种淡淡的不爽，阴阳怪气道：“严老师什么时候起来的，我都没注意到呢。”

“你睡太沉啦。菜马上做好了，今天的菜你可能会喜欢。”严正装傻，说完就开始把菜倒到盘子里。“小昭帮我盛一下米饭好不好，在旁边那个电饭锅里。”狼对着厨房的角落努了努嘴，然后讨好似地看着靠在厨房门口抱着胸的狐狸。

许昭叹了口气，盛了饭端到桌上。过了一会严正的菜也上齐了，全是那种酒席上的小孩菜，糖醋里脊、蓝莓山药、果仁拌菜。味道确实还不错，许昭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些菜了，自己特别小的时候被父母带去酒席过，后来他长大了点后就没跟着去过了。严正看起来很满意的样子，许昭注意到他在给自己的饭里疯狂的加某种辣酱。

“今天的饭还合你胃口吗？还有什么想吃的可以提前跟我说，明天我做给你吃。”严正放下筷子看着许昭轻轻地问。

许昭意识到自己这两天睡太久了，转念突然在想睡着的时候醒了的狼在自己旁边会做什么。想到这里许昭有点脸红，随便回答了几个他觉得严正和自己都能吃的菜。

“收到！”严正调皮地回答。随后问狐狸：“吃完想不想出去转转，虽然今天天气也不怎么样。”

严正其实平时根本就不喜欢出门闲逛，他清晨再次睡着后其实一会儿就醒了，抱着那一团粗糙的毛球让他感觉很平静，平静到他想永远停在这一刻。但挣扎没多久后他是出门去了超市，来回的路上他把车开的比平时快了点。

“明明想就那样抱着他的话完全可以不出来的。”严正有点烦躁地心想，他略有点烦躁地摇了摇头。到了单元楼下，严正反而没有立刻上楼，蹲在楼梯间的台阶上抽了根烟。

“他总有一天会走的吧。”为什么会想这些呢，严正又想到那许昭粗糙的毛和捏起来很好玩的脸。狼在此之前没有邀请任何人进入过他的世界，也没有人试着闯进来。严正跟那种悲观的大龄孤僻男青年一样经常心想可能自己会这样孤单一辈子，虽然也没什么不好的。

装满的塑料袋放在台阶上，有包菜从里面掉了出来滚落下去，严正赶忙去捡。

严正把菜放回袋子里，如梦初醒一样拍了拍自己屁股上的土，提着袋子上了电梯。“我怎么想了这么久有的没的，真是没找工作太闲了吗？”严正像给课题报告做结语一样安慰自己。但是回到家后他还是直奔卧室，轻轻把门开了个缝，看着还在睡的许昭，他心里什么东西的位置好像复正了一样。直到狐狸醒来，他都没有再去想过刚才的事。

“良哥有想去的地方吗？”许昭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他倒是期待严正能有些什么害羞或者慌张的反应，但是到现在都没有。

严正把眼睛眯的更紧了，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一样地想，其实他今天开车回来也在看有没有什么玩乐消遣的地方，但是能看到的还是只有泥黄的河水和脏兮兮的城市。“要不然先出门看看，实在无聊再回家或者找个什么小店坐坐也行。”严正建议到。

“好呢。”

“今天好像更冷了，你有厚衣服吗？没有的话我给你找一件。”严正一边收拾餐具一边问。他其实还挺喜欢看许昭穿自己的衣服的。

“我带了哦良哥，谢谢你。”许昭去翻找从家里带来的那件薄羽绒马甲。正在洗碗的严正扭过头微笑了一下作为回应。等他洗完发现许昭已经把桌子擦好了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兜里等他，穿着和第一次见就多了个薄羽绒马甲。严正表达了感谢，披上那件风衣又系了个花色很复古的深色围巾，他好像有点怕冷。

严正漫无目的地开在路上，车里只能听到电台里主持人无聊对话和弱智医疗保健广告的声音，他索性把收音机关了。

严正一边很慢地开一边东张西望寻找能消遣的地方，许昭倒是表现出对后视镜上挂着的那个廉价护身符很有兴趣的样子，车里也没什么其他内饰了，那挂饰估计也是买车的时候送的。

死气沉沉的城市，发展工业衰落后留下的空壳，应该不会有人想发展面向年轻人的娱乐产业，唯一的几个ktv里面也全是老年人，许昭高中跟同学去过几次，里面的灯光像夕阳红舞厅，走廊里回荡着大叔跑调的老歌。许昭倒是突然想起更小的时候被几个大孩子一起带去过一个水库，一群人在里面游泳还差点淹死一个，虽然那地方说不上有意思，但好歹比路边这些灰蒙蒙的盒子好一点。

“良哥，你知道这边有个水库吗？”护身符终于脱离了许昭的视线，取而代之的是东张西望的狼。

突然传来的声音明显惊到了正在头脑风暴的严正，狼有点惊讶地回答：“咦，我还真不知道，那要不要去看看，现在水这么大，水库会不会在泄洪啊，那估计还挺好玩的，小昭你知道在哪吗？还是我导航。”

“我大概知道，我给你说怎么走吧。”

虽然上次去已经很久远了，但是大概路线许昭还是记得的，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不远，不如说城区本来就不大，他们刚才基本算是在无聊的兜圈子。许昭指路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严正讲自己听到的发生在这的都市传说一样的故事，比如有个老太太葬礼突然活了，一家三口失踪了后来尸体在公共厕所发现了这种没头没脑的谣言产物。严正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询问一下细节，许昭终于是被他的认真逗笑了。

严正没得到回答，撇了眼笑的很开心的狐狸，突然假装严肃地目视前方，车速也慢了下来。

“小昭，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严正故意把声音装的低沉又阴森，冷不丁的来了句，正在笑的狐狸也僵住了。

“…良哥你别吓我…”许昭略带惊恐地说。

严正装作没听到，继续用那种讲鬼故事的声音面无表情地说到：“我的老家在山里，是那种很落后的乡镇，每年春节或者结婚生子丧葬什么的红白事，大家都会去山里一个山神庙祭拜一下，庙很破很小，里面只能容下一个人，供奉的神像脸都磨损的看不清，灯泡还罩着暗红色的塑料，整个庙看起来都很吓人，而且大家也都是在午夜12点之前去。庙在村子所处峡谷的尽头的山腰上，负责维护修缮的是山脚下的一个残疾老狐狸妇人，一个眼睛没了，平时也不知道一个人怎么住下去的。村里的小孩大部分包括我都很怕她，也很怕那座庙，但是有一年除夕，三个胆大的孩子跑到镇子尽头放爆竹，也就是那个独眼妇人家和庙下面，妇人出来怒斥他们太吵了，但是玩闹的孩童变本加历，用从家里大人那边听到的说那个妇人把所有跟她亲密的人克死了这种闲话攻击她，有个小孩起哄说她一定是靠着偷庙里的贡品过活，今天晚上大人们也会来祭拜，他们就守在庙里抓她个现行，妇人听到这话后突然没动静了，直接回头进了自己的破房子，孩子们敲了半天门都没动静，于是扫兴的回了家，午夜前跟着家人祭拜完后，那三个孩子约好了偷偷藏在了庙的背后等着抓那妇人。过了十二点，空气里的爆竹味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股诡异的铁锈味，散发着红光的小庙把地上的雪照的像血迹，三个孩子感到一阵寒意，其中一个打了退堂鼓，年纪最大的那个嘲笑他们，还故意制造小动静吓唬他俩，又过了会儿，那两个孩子害怕的实在是不行了，灰头土脸地跑下了山。剩下的大孩子没有走，但是他也感觉到越来越冷了，便走进了庙，看着完好无缺的贡品，他也觉得无聊了，突然他感到像有人在凝视自己一样，抬头一看，本来残缺脸部的神像突然变成了自己的脸在对着自己狰狞地笑，孩子吓破了胆，但是身子动不了，他听到背后传来有人在雪地上费劲行走的声音…”

严正顿了顿，许昭的双手紧紧抓着安全带，严正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许昭，继续讲完了剩下的故事。

“后来再也没人见过那个大孩子，他的家人也在新年第二天就搬走了，另外那两个孩子吓破了胆，一直没有缓过来，年初一祭拜的时候他们刚一进庙就哭着跑了，后来有人问，问他们看到了什么，他们说那本该没有脸的神像的头部长出了畸形的两张脸，一张是那个大孩子惊恐的脸，另一张脸在猖狂地狞笑。但是我们其他人看那像，还是普通的残缺。那两个孩子坚定的觉得大孩子被老妇人杀了，尸体被她做成了那双面神像。村里的大人说大孩子碰到了自己的二重身，然后被吃掉了，他的家人知道他触犯了禁忌便离开了村子。后来那老妇人过了两年也去世了。庙没了人维护，加上时代发展，老一辈越来越少，也没人祭拜了。

“结果我上次回家的时候，跟家里人聊起这事，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严正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睁大眼睛幽幽地盯着许昭问出了最后一句。

许昭已经在座位上缩成一团，脸都白了，后知后觉的摇了摇头。

“他们说村里根本就没有过什么庙。”严正把脸贴近许昭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许昭吓得叫了出来，严正开始大笑，笑了一会儿后看着缩在副驾得那团狐狸，摸了摸他的头，指了指窗外，许昭这才发现已经到水库边的小公园了。

严正停好车下去走到副驾旁边，一只手护着车顶一只手把车门拉开，然后弓腰做了个请的手势，抬头一脸坏笑的表情看着一脸鄙视的许昭。

许昭跳下了车，那故事和严正即兴的演技确实有点吓到他了。严正揉了一把他的头，笑嘻嘻的到后备箱取了两瓶水递给他。

水库果然在泄洪，俩人趴在旁边栏杆上，周围一个人也没有。看了会泥水翻腾，说实话他觉得也没想象中的有意思，许昭又想起严正那很烂的鬼故事。

“良哥，二重身一定是坏人吗？我的意思是世界上如果有另一个我的话，有没有可能我们能合作一下，像影分身一样。”许昭漫不经心地开口。

严正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饶有兴趣地回答到：“小昭是不是想着有另外一个自己帮你分担一下作业工作？但是大多数时候来看二重身都是邪恶的存在呢，毕竟他除了和你一模一样以外什么都没有，是真的除了‘相同’的定义以外什么都没有，如果小昭你是自己的二重身，你会杀掉本体来取代“自己”吗？”

许昭没想到这么复杂，他仔细去想了一下严正说的那种除了一个定义以外什么都没有的感觉，而后又脑补了一个邪恶的自己把自己吞噬的画面，许昭感到一阵生理不适的恶寒。他战战兢兢地回答严正：“我可能会做一辈子鬼吧，说不定他才是我的二重身呢。”

“小昭真的很有意思。”严正看起来很欣慰，又摸了摸许昭的头说：“我还以为你会回答什么打不过或者劝说来和平共处这种中立一些的态度，没想到你这么有个性。是啊，就算是‘鬼’，只要是存在在这里，哪怕只是一个定义，那也是独特的你自己呢，去替代别人什么的反而是失去了自我啊。”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许昭没有察觉。

“那良哥呢。你会怎么…”许昭扭头问严正。

“我会杀了他。”

许昭还没说完严正就对着空气回答了，语气认真又冰冷。这次明显不是装出来的。

“我想像现在这样和你在一起的人是我。哪怕我是那个赝品。”严正自言自语一样说完了下半句。

此前严正自认为如果真有什么二重身，看到他这样孤独无趣，估计都懒得侵占吧。直到许昭回答后自己才去幻想了一下，本以为不会有什么区别，但是幻想中作为二重身的自己隔着玻璃轻蔑地看着的那个孤独又无聊的严正，旁边突然多了个身影，一股强烈的攻击性涌上心头，“那应该是我的东西。”他没想到自己原来会这么嫉妒现在的自己。

严正说完就没动静了，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话好像过于沉重，至少对旁边的青年来说。且不说吓没吓到他，两人才认识几天，虽然一起睡过了觉吃过了饭，但是这又不是在扮家家酒，这算扮演爸爸的小孩对扮演妈妈的说长大了我也要娶你这种话吗？童言无忌的承诺？

没有泥巴捏的房子，没有花瓣树叶做的饭，严正只能看到泻洪的泥水在空中翻腾。

“我说错了，如果我是自己的二重身的话，我应该会去找良哥的二重身，这样每个严正都能碰到一个许昭了。”许昭也自言自语一样，突然冒出来一句。

许昭转过身背靠栏杆，看着严正的侧脸，见他没有回复，又打趣到：“不过还好世界上没有二重身啊，要不然我的严老师可能要被杀掉了。”

“小昭…”严正的声音颤抖，仿佛自己真的去杀了人然后被原谅了一样。狼抱住了许昭，搂得很紧很紧，他的头搭在狐狸肩上。虽然水库的声音很吵，但是狐狸还是能听到那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哽咽。许昭拍了拍严正的背。

严正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眯眯眼狼看起来委屈巴巴的，眼镜上有泪痕风干的痕迹，也许是注意到自己略有点滑稽的样子，严正把眼镜摘下来用自己的衣服擦了擦，然后挤出一个淡淡的苦笑说：“小昭，我感觉咱俩好像都有点毛病。”

“我要是说我已经习惯了，你会不会很惊讶。”许昭也苦笑着调侃。

严正轻轻摇了摇头说：“不会，我们回去吧，你想不想吃烤淀粉肠，我看那边有商店好像在卖。”

“好啊，我想吃烤鱼丸，这水库还真无聊，要是淹死过人，说不定我能编一个能吓到你的故事呢。”许昭靠着栏杆双手从背后一撑看着很有元气的站直身子，拍了拍手。

“还好，说不定夏天还挺好看的，下次夏天带你来？”严正过去掏钱买了一根淀粉肠和一串鱼丸，两串都干瘪的跟看店的老太太一样。

“还是换个地方吧。”许昭嚼着丸子失望地说。“这鱼丸也太难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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