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诺伯格，上城区某处街角
时间：1096年12月23日，6:27
橘红色的天幕低垂，不祥的光芒将切城的一切都染上了某种末日将至的滤镜。焦糊味和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裹挟着一种冰冷的疯狂。街道已沦为了暴虐与恐惧肆意流淌的河床，整合运动的暴徒们吼叫着复仇的口号，砸碎橱窗，点燃房屋，追逐着四散奔逃的平民。偶尔有零星的抵抗——一名乌萨斯军警用制式弩射倒了一名感染者，随即就被更多涌上的身影淹没。在这片彻底的混乱之中，街角的糖果摊成了一个极其突兀的存在。
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向他逼近，带来浓郁的血腥气。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整合运动暴徒，浑身染血的他提着铁棍，向胡雳霆一步步走来，显然，他将这不合时宜的平静当做了挑衅。
“（乌萨斯粗口），你这压迫我们的混蛋，还敢在这里摆摊！”他嘶吼着举起手中的铁棍，眼看着就要朝胡雳霆脑袋上挥下。
“住手！你疯了！”旁边突然窜出两个同样打扮的家伙，死死抱住了他的手臂，其中一人几乎是朝他耳朵吼出来的：“看清楚，这是W大人打过招呼的！”
“谁？”胡雳霆这才抬起头，似乎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蹩脚演出，“炸弹人？她说了什么？”他的声音是如此的平静，仿佛只是在询问天气如何。
那两个整合运动成员被他问得一愣，其中一人下意识回答道：“W大人说，您是她邀请来的观众。”
“观众？”胡雳霆顿了一下，随后笑得前仰后合，“倒是个不错的比喻，替我谢谢她的好意。”
“不过，能麻烦你们走开些吗？”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语气恢复了刚才的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他抬手指了指面前的三人，随后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小摊：“你们挡住我的观众席了。”
三人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请求弄得又是一愣，尤其是那个刚刚还举着铁棍的魁梧暴徒，面具下的脸涨得通红，似乎觉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但在同伴的拉扯和“W大人”的威慑下，他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粗口，不情不愿地被同伴拽着离开，让出了摊位前的空间。
正当胡雳霆以为这就算结束时，又一个浑身染血的身影向他这边走来，只是，这个身影看起来有些矮小。
他在糖果摊前站定，身上那套整合运动制服显得过于宽大，拖在地上沾染了灰尘，与他前胸那一大块血迹倒是很配。一张灰白的面具遮住了他的面部，但胡雳霆认得那双眼睛——曾经充满着恐惧与自卑，现在却被疯狂与麻木占据。是他，三天前那个少年。也许是感受到来自胡雳霆的注视，少年的动作有些局促起来，他低下头，躲闪着胡雳霆审视的目光：“你好…帮我拿两包糖。”
胡雳霆的目光在少年的身上掠过，掠过那带着血污的宽大制服，掠过他因为紧张而攥得发白的指节，最终定格在他左手上，那里攥着两张皱巴巴、侵染着新鲜血污的龙门币。
“给别人带的？”胡雳霆没有动作，透过面具传出的声音沉闷得像一块投入深井的石头，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少年咽了口唾沫，新生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的头埋的更低了，妄图躲开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凝视，声音低得几乎被身后的喧嚣吞没：“…给我自己。”
“哦？”一声嗤笑从胡雳霆的面具后逸出，带着近乎残忍的洞悉和讽刺，“小鬼，用刚从还有余温的尸体手里扒出来的钱买糖，是为了庆祝你终于学会了向比你弱小的可怜虫抽刀？还是想用这点甜味压住喉咙里翻涌上来的恶心？亦或者掩盖住手中的血腥气，好在放下武器后摇身一变，成为遵纪守法的好孩子？”
少年浑身哆嗦一下，攥着纸币的手指猛地收紧，那粘稠的、尚未干涸的血污立刻沾染了他的指尖，留下刺目的红。
胡雳霆从摊位最角落的地方捉出两包最廉价、只经过简单包装的硬糖，随意丢在摊面上，却没有推过去。
他整个身体微微前倾，这一刻，尽管他依旧坐着，却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面具上那两个空洞的眼孔后，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钉在少年脸上：“你都已经把自己打扮成这副模样，干起杀人越货的勾当，甚至已经用你手上那可笑的小刀抢来几张废纸了，为什么还死守着‘付钱买卖’这种无聊的规则不放呢？就因为我和你说过记得带钱来吗？”
他的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砸在少年耳中如同惊雷：“直接动手抢啊，小鬼！用你手上那玩意儿，指着我的头，或者架在我的脖子上，把这些糖，把我这摊子上所有值钱的不值钱的东西，统统抢走！这才是你现在这身皮该做的事，不是吗，整合运动的小英雄？”
少年往后踉跄了一步，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我做错了什么？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那些体面人，把我们驱赶出城外。为了不被冻死，我们只能像鼷兽一样躲进中城区，和那些穿着制服的混蛋捉迷藏！
是你说的，你说让我带钱过来的！我想靠劳动赚钱，可他们不要我，我只能抢。
都是那个老东西，我只想抢了钱就走的，为什么要拦在我面前，我不想杀他的。
装什么好人！摆出一副教育人的样子给谁看啊！你不也是戴着面具藏头露尾吗？你才是怪物…怪物…
他的眼神变了，又变回了曾经的恐惧与自卑，他的脑海中回响着三天前胡雳霆的话语，现在的自己，可不就是向弱者挥刀的怪物吗？
你觉得，你和他们比，谁更像怪物？谁更可悲？
三天前的那个问题，而今有了答案。他和那些怪物一样，一样可悲。
小刀无力地跌落在地面上，染血的纸币翻飞着坠入尘埃，呜咽自他喉咙深处溢出。他的膝盖突然变得很疼，再难支撑他站立，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泪水顺着面具滑落：“对不起…我…”
略显刺耳的提示声从胡雳霆怀中响起，他摸出通讯终端看了看，备注为好姐姐的人发来一条简讯：情况有变，计划更改，前往接应博士。
他将终端收起，站起身看向少年：“下次，记得挑个能反抗的，学会向强者抽刀吧。”随后将摊后的小木箱背起，向城区中心走去。
少年看着胡雳霆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糖果摊上的甜美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引诱着他伸出手，却在指尖即将触及时猛地缩回，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伤。他已经披上了这身皮，他已经挥下了那把刀，他已经不敢触碰这些曾经渴望的美好。
他失魂落魄地爬起，没有再去看糖果一眼，仿佛那是什么不可名状的禁忌；也没有去捡起小刀和那两张纸币，任由它们如垃圾般遗落在原地。
他转过身，朝着与胡雳霆离去的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跌跌撞撞的，如一只断线的松散木偶，漫无目的地向前。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去做些什么，他只想离开，离开这片燃烧着罪恶的街道，离开那个跪在原地的可悲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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