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看不懂的家伙

学校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地方。
不说别的了吧？明明都是十三岁的人了，可还是对讲台上的老师言听计从。又或者或许只是对那身制服提不起反抗的兴趣而已。
这所维持着虚假和谐，实则无比黑暗的学校，充满了芸芸众生意想不到的危险，而他们对此则茫然无知。
嗯，就像现在这样，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如同沙丁鱼一样往前面挤，如果发生踩踏事故的话……
……先是没人注意到的某个人被卷到地上，随后被重重踩踏发出惨叫……
……那之后尖叫声到处都是，所有人都在往不同的地方跑，有更多的人倒下，只是稍微想一下就——
——啧，有什么人撞了我一下。我扫了一下，没看到是谁。
不好，不能再想这些了，看起来如果发生踩踏事故，可能对我而言更加不妙。
要说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当然不是和其他人一样，盲从地往前挤了。
前面的布告栏上，是初一下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榜单。检验初中生一年学习成果的考试。
我的目光扫到了最上面……没有。
啧。
嘛，也没法说什么。毕竟我们都被锁在座位上动弹不得，所以我总是会想办法争取宝贵的自由。
说白了，我有很多节课都没去上。
即便这样，我差不多也知道我能考多少……找到了。
第七，全年级第七。
『还不错。』这样的想法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怪怪的感觉，是胸口那块。
还不错吗？的确是个不错的成绩。
第七名，就是像踩在满是泥巴的操场上，越挣扎越深，踩着其他人浮出沼泽，能够把手伸出水面的名次。
不过，也只是在「公立」学校里还可以罢了。
看到了自己的排名，我准备转身往回走去，离开这嘈杂、吵闹而愚蠢的地方，然而就在这时，又有一个人撞了我一下。
刚才那个人我没看到，这次我可不会放过了！可恶的家伙，看来我的杀人计划又多了个新的名单——
——而且，那家伙，就是我最讨厌的类型。
明明已经是有点热的3月了，可秋冬学生服还是穿得工工整整，就连圆领最顶端的扣子都系上了。
暗红色的眼睛，灰色的大背头……还要比我高一个头的身高。
这家伙在俯瞰我，可恶。
他继续往前挤，我也只能避其锋芒。不过也只是暂时的罢了。
我好像认识这家伙，但我不太想得起来了。
因为，我脑子不正常。有关这个人的记忆估计是被封印了吧。
周围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躁动起来。我可不会关心他们说什么，不过他们的窃窃私语还是姑且传进了我的耳朵。
「是他……」
「他就是一直没来上课的……」
一直没来吗？即便是我也只是有些时候不来而已。
真是不想染上关系的人。
「……假的吧？」
「哟咿！丰小司！你也来看成绩咯？我以为只有考得好的才会来抱团看榜呢。」
似乎是叫关根萌子的女人毫无边界感地叫喊着。不过，随着她这么说着，周围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我抬头看去，关根也是一脸惊讶。周围的人也是这样蠢蠢的表情。
对了，丰小司（Toyo koji）啊，这么说来，这个人是……
……丰臣浩司（Toyotomi Koji）。
我再次看向榜单，丰臣浩司的名字赫然位居榜首。
493/500分，毫无疑问地，站在这个学校的顶点。
「喂喂！假的吧！他从来没来上过课哦！」
这也是我想说的。
而且，我还知道，这家伙小学的时候可没这么优秀。
切……
这家伙就当周围的声音不存在一样，看到自己在顶点后也没什么表情，反而是目光继续往下。
肯定是在找能威胁自己地位的人，自大的家伙。
他似乎在目光下移的过程中看到了什么。我知道的，这家伙盯着我第七名的名次看了有一会。
然后，这个令人讨厌的家伙回头，精确地找到了正在往后退的我。
「撞到你了，真是抱歉。」
他朝我微微点头的时候说道。
……不记得边缘人的名字，所以刻意去成绩单上找，来显得自己有教养吗？
我咬牙快步离开这个充满不愉快的地方。
——————
修了式那天，我当然没去。
（注：日本初中3月为学年结束，期末考试后，先进行毕业式，再进行针对在读学生的修了式。）
一群人聚在一起听台上讲话，笑着流泪……那种东西我实在理解不了。
大概对他们来说，那叫「纪念」。对我来说只是无聊的噪音罢了。
嘛，不过如果能登台演讲些什么，听起来还是挺激动人心的。只不过那种事情也就以前有过，之后肯定也与我无缘了。
在家就好多了。
没人捣乱，也没人问我在想什么。我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比如看看血管图……虽然，好像有点看不懂啊。
姐姐这几天也在家。如果我被她逮到，一定又要被念叨。
在商场里消磨时间显得很诡异，我可没那么多钱能一直以喝饮料的名义赖在饮品店里。在外面游荡的话，可能遇到不想碰到的家伙，以及被警察逮住押回学校，被我更不想搭理的老师说教。
不过也没关系，我还有一个地方能去。
图书室。
那里没人说话，也没人看我。
只要门关上，外面毕业式的喇叭声就像在讲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找到了一张靠窗的座位，阳光从卷起的窗帘缝隙里斜斜地打进来。
「呼——」
坐下的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不过我落座以后，才想起来图书馆似乎只有靠窗的座位。
看来是因为前段时间才发现这个好地方，所以还不太熟悉。嘛，不过我后面会经常来这里的。
没有人。没有老师。没有那些噪音。
只有微风掠过耳畔，还有纸张的气味。
我打开笔记本，对着期末考试的卷子整理错题。或许我这么做，其实只是想让自己显得合理一点。
一个不去参加毕业式的人出现在这里，总该有个理由。
风把卷子吹起来了，我伸手去按住被吹起的一角，纸张发出揉皱的脆响——
——不对。
那不是风声。
我的动作在一瞬间停止了。除了立刻消失的纸张声，在书架的另一头，还有翻页的书声传来。
啧……
我悄悄地起身，好在我本来就是缩在椅子上，所以不需要蹬开椅子发出声音。
似乎有些太矮了，我的视线被书架的书挡住了。于是，我悄悄地走到过道间，想去找声音的来源。
可恶，这不是搞得我像小偷一样了吗？这可是我的空间啊。
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声音很近了。
我探出头去，总算看到了。
灰白色的头发，一丝不苟的制服，即便低头看书也保持笔直的背影。
暗红色的眼睛像是猎手的瞳孔，快速左右跳动阅读着什么。
是之前撞了我的那家伙……丰臣浩司。
他在看书，而且还是在图书馆里最不受欢迎的那种书。
数学参考书。
手指翻页的动作没有一点多余的停顿，就像他已经预知了每一页的内容。他正在看的部分似乎是……
……平面几何题？图形推理部分？
课堂上老师似乎提到过，丰臣因为使用了……名字我不记得了，总之就是在三角形上建立坐标系的方法，因为超纲被扣了几分。
他在看书。
我也在看错题。
感觉我的失败被放大了，像是太阳底下的放大镜一样，烧得厉害。
……真碍眼。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不是应该和那些优等生一起领奖，或者被老师围着夸「天才」吗？
明明这种地方只属于我。
突然好想离开这里。
我轻手轻脚地回去，收起卷子和笔记本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丰臣那边响起了书本闭合的声音。
「哼。」
像是发出了什么不屑的声音一样，随后，那家伙就走了出来。
而且，他走出来，视线就移到了我身上。
就像是知道我在这里一样。
可恶。
居高临下的目光。
即便我站起来，这家伙也比我高出一个头。
我实在不想和他有目光接触，抱起东西就准备走。
可就在这时——
「你是市川吧？」
……？
我回过头去，看见这家伙正在看手机，似乎是在查看什么。
看那架势，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和我对话。
实在不想搭理他。于是我转过身准备继续走。
「你是第七名？」
切！
神气什么！
「是……是的。」
可恶，不由自主就回答了。感觉我的声音逊爆了。
「那不是很强吗。你怎么不去参加修了式？」
……。
这是在夸我？
总觉得不可能。
更像是确认自己是胜者。
我转过身去直视他。
这家伙，真是神气透了，偏偏还装着一副成熟的样子。室内明明不冷，衣领却扣了起来，染那一头银发也花了不少钱？还用了发蜡特意梳成背头。
那对直视我的眼睛更让我不爽。完全是追着没人在意的阴角使劲欺负。
所以，我装作不在意地随口道：
「你作为第一，不也没去吗？」
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
太刻意了。
而且，就像我觉得他很完美，所以非要在他身上戳出一个洞似的。
然而，那家伙却只是随意笑了笑。
「这么说来，我们的理由居然差不多啊。」
他把手机插在兜里，夹着那本数学教辅，还有初二的社会教辅，越过我离开了这里。
一样吗？
怎么可能一样。
碍事的人走了，我自然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我重新回到座位上，还在想那家伙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反复咀嚼一个男人的话，听起来都有些恶心了。
我可是喜欢女人的。
……
一样吗？
怎么可能。
我翻开笔记本，继续研究错题。
那家伙回去也会研究错题吗？
他根本没有做错题目，扣分只是因为超纲和文科理科的少许不规范罢了。
他和我根本不一样。
我……
……我只是想藏起来。
而且，不想被人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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