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宇宙深处，艾莉忽然感应到了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是刻印在光之国战士生命核心中的震颤——她姐姐希娅的生命信号，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衰减、崩解，最后如同一盏被掐灭的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

艾莉正在距离地球数万光年的星系中执行巡逻任务，银白色的身躯在星空中骤然停顿。她猛地转头，胸口那枚纯白色的彩色计时器急促地闪烁起来，光芒一跳一跳，映照着她骤然绷紧的面容。

“姐姐……？”

她低唤了一声，没有回应。她又感知了一次，依旧是一片虚无。希娅——那个比她先来到地球、伪装成人类教师默默守护那颗蓝色星球的姐姐，那个虽然个子比她矮、身材比她娇小却总是在战斗中挡在她前面的姐姐——她的生命信号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艾莉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甚至来不及向光之国总部报备，身体已经化作一道银白流光，以超越常规跃迁的速度撕开宇宙的黑暗，朝着那颗蔚蓝星球疾驰而去。

她穿过大气层的时候，没有做任何减速。等离子化的空气在她身体周围烧成赤红色的火球，她就像一颗坠落的陨石般砸向地球表面，在距离地面三千米的高度才猛地刹住身形，带起的冲击波将下方城市上空的云层撕出一个巨大的圆形空洞。

然后她看到了。

月光很亮。

城市已经变成了废墟。林立的高楼倒塌过半，断裂的钢筋混凝土裸露着扭曲的钢筋，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随意折断的树枝。街道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和坑洞，天然气管道破裂后喷吐的火舌在废墟间跳跃，将一切笼罩在摇曳的橘红色光晕中。灰尘弥漫在空气里，呛人的烟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腥臭气息，在夜风中缓缓飘散。

而在这片废墟的正中央，在最高那座半塌的摩天大楼顶端，艾莉看到了她的姐姐。

不。那不是姐姐。

那是一面旗帜。

暗红色怪兽用粗壮的左臂高举着那面“旗帜”，三根如同黑色利刃般的指甲捏着一束漆黑如墨的长发，让它悬在半空中随风飘扬。那是希娅的头颅。面容依旧完好，五官精致如昔，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在夜风中轻轻飘荡，像一面被染黑的绸缎。可是头颅之下的部分——那曾经饱满有力的肩颈，那曾经曲线优美的躯干，那曾经修长有力的四肢，那曾经在战斗中灵动翻转的腰肢——全部消失了。

不，也不能说完全消失。

还有一层皮。

希娅的身躯已经从内部彻底消解干净。肌肉、骨骼、内脏、能量脉络，所有构成一个光之国战士身体的物质都在失去彩色计时器之后干瘪、萎缩、溶解，最终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绘有蓝银相间花纹的皮肤。那层皮从她的头颅下方垂落，干瘪得几乎透明，在月光下软塌塌地飘摆，上面蓝银交织的花纹依然清晰可辨，美丽得触目惊心。那些花纹曾经覆盖着她五十米高的巨大身躯，勾勒出她饱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如今它们全部萎缩在一起，像一件被揉皱后随意丢弃的紧身衣，毫无生机地挂在她的头颅下方。

而希娅的脸。

艾莉永远也忘不了那张脸上的表情。希娅的双眼半睁着，曾经温柔清澈的瞳孔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泽，变成了两枚灰暗的玻璃珠。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唇瓣保持着最后那一刻的形状——那不是平静的死去的姿态，而是一种被定格在极致痛苦与屈辱之中的神情。眉尖紧蹙，眼角似乎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整张脸上写满了绝望、无力、被凌辱到崩溃的羞耻，和一种深深的、连死亡都无法解脱的茫然。

她死得很痛苦。死得毫无尊严。死得像一件被玩坏后随手丢弃的物品。

艾莉的瞳孔剧烈收缩。

然后她看到了那只怪兽。

它就站在希娅遗骸的正下方，暗红色的庞大身躯在燃烧的城市火光中投下扭曲的阴影。它的皮肤表面布满疣状突起，每一个突起都在渗出粘稠的暗色液体，顺着它粗壮的身躯缓缓流淌，滴落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凹坑。它那三只黄色的眼睛以不规则的间距分布在扁平的头部——两只拥挤在左侧，一只孤零零地嵌在右侧，中间隔着一片布满褶皱的暗红皮肤。此刻那三只眼睛都在转动，映照着周围的火光。

它那张裂到耳根的巨口中，参差不齐的獠牙从唇缘突出，牙缝间垂落着腥臭的涎水。涎水拉成丝，坠在它臃肿的腹部前方，在月光下反射出粘腻的光泽。它的双臂异常粗壮，长度几乎垂至地面，末端五根如同黑色利刃般的指甲沾满了干涸的蓝色液体——那是光之国战士血液的颜色。身后拖着一条布满骨刺的长尾，尾巴在地面上左右扫动，将碎石和车辆残骸扫得四处飞溅。

而它的右爪中，正握着一样东西。

一枚彩色计时器。

那枚计时器已经彻底熄灭了。原本应该闪耀的蓝色光芒消失殆尽，只剩下一块冰冷灰暗的晶体，像是从某个生命体内被生生挖出的心脏，还在滴落着最后几缕淡蓝的残余光粒。

希娅的彩色计时器。她的生命核心。她的心脏。

怪兽捏着它，像捏着一枚战利品。它举起右臂，将那枚已经熄灭的计时器高高扬起，让它在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然后它仰起扁平的脑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而绵长的嘶吼，那声音在废墟之间回荡，震得周围半塌的建筑上不断有碎石滚落。

它在炫耀。在耀武扬威。

艾莉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然后她看见了怪兽爪中的计时器。那枚已经完全熄灭的晶体，在月光下反射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泽，怪兽将彩色计时器塞在自己身体表面缝隙中。艾莉的瞳孔中忽然燃起一簇火焰——她知道，她作为光之国的战士清楚地知道，只要能够夺回彩色计时器，将它重新安放回姐姐胸口的凹槽中，再注入足够的能量，就还有机会。希娅的生命印记还残存在那具干瘪的躯壳中，只要核心归位，光之国的战士就有复生的可能。

希望还没有完全熄灭。

她骑在怪兽臃肿的腹部，右拳裹挟着银红色的能量光芒，一拳砸进了它左侧那两只黄色眼睛的中间。拳头落处，暗红色的皮肤凹陷下去，疣状突起被砸得破裂，粘稠的体液溅了她一手。怪兽发出痛苦的嚎叫，三条眼睑同时翻起，粗壮的双臂猛地向上挥扫，黑色利爪带着破风声朝艾莉的头部削来。

艾莉侧身避开第一击，却没有躲过第二下。怪兽左臂横扫，五根数米长的黑色指甲如同五柄弯刀，结结实实地劈在她的左肩上。银红色的皮肤被撕开三道并排的裂口，银蓝色的光粒子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像被划破的血管中涌出的血液。艾莉咬紧牙关，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被这一击的力量甩向一侧，后背重重撞上一栋半塌的高楼。钢筋混凝土结构在她身下碎裂崩塌，整栋建筑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从中间折断倾倒。

她从碎石中翻身而起，长发散落，银白色的发丝沾染了灰尘和蓝色的光粒子。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银蓝色的光芒从裂口中不断外泄，像三道流淌的星河。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的彩色计时器开始加速闪烁，从稳定的纯白色渐渐染上了一层淡红的色调。

怪兽已经从那一拳的眩晕中恢复过来。它甩了甩扁平的脑袋，三只黄色眼睛重新聚焦在艾莉身上，裂到耳根的巨口向两侧咧开，露出一个狰狞到近乎癫狂的表情。它迈开粗短的双腿，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拖在身后的骨刺长尾左右摇摆，将挡路的建筑残骸扫成碎片。

艾莉再次冲了上去。

她的战斗风格和希娅完全不同。希娅的战斗是优雅而精准的，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在力量与美感之间找到了完美的平衡。而艾莉的战斗是暴烈的，是燃烧一切的，是将自己化作一把刀然后不顾一切地劈砍下去的。她从来不是姐姐那样沉稳的战士，此刻更不是。

她避开怪兽正面抓来的右爪，身形一矮，从它粗壮的手臂下方钻过，绕到它的侧后方。右腿高抬，白色高跟鞋的鞋跟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狠狠踹在怪兽的膝关节后侧。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怪兽右腿一软，臃肿的身躯向一侧倾斜。艾莉没有给它调整的机会，左臂从后方勒住它粗短的脖颈，右拳裹挟着能量光芒连续击打它头部侧面那只孤零零的黄色眼睛周围的区域。

一拳，两拳，三拳。每一拳都砸得暗红皮肤凹陷，粘液飞溅。怪兽发出愤怒的嘶吼，粗壮的双臂反向抓来，黑色指甲在她背后胡乱挥舞，尖端数次擦过她的皮肤，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划痕。艾莉死死勒住它的脖子不松手，双腿缠上它臃肿的腰腹，整个人几乎贴在了怪兽的背上。她胸口的彩色计时器闪烁得越来越快，淡红色逐渐加深为暗红，警示的光芒在夜色中一明一灭。

然而怪兽的力量远超她的预估。

它放弃了用爪子去够背后的艾莉，而是猛地挺直身躯，然后整个身体向后倾倒。艾莉瞳孔骤缩，想要松手脱离已经来不及了。怪兽臃肿的身躯裹挟着数万吨的重量，将她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下方的废墟上。钢筋断裂，混凝土粉碎，艾莉的身体陷进瓦砾中，后背传来剧烈的疼痛。她的手臂被迫松开，怪兽趁机翻身而起，粗壮的右臂反手一挥，五根黑色利刃从艾莉的左臂上划过。

这一次不是划伤。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在废墟上空炸响。艾莉的左臂从小臂中段被硬生生斩断，银红色的断口处涌出大量银蓝色的光粒子，像一道决堤的光河。断掉的那一截前臂连着纯白色的手套滚落在一旁，五指还保持着微曲的姿态，掌心朝上躺在碎石之间，指节微微抽动了两下，然后彻底失去了力量。

艾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不是闷哼，不是压抑的低吟，而是一声撕心裂肺的、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尖叫。她的身体弓起，双腿在废墟上胡乱蹬踢，白色高跟鞋的鞋跟在碎裂的柏油路面上划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她的左臂只剩下半截，银蓝色的光粒子从参差不齐的断口处疯狂外泄，将她身下的瓦砾染成了一片流动的星河。

痛。太痛了。断臂之痛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沿着她的神经末梢一路烧进大脑深处，将她所有的理智和冷静焚烧殆尽。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白色长发凌乱地铺散在碎石上，沾染着灰尘和自身的光粒子。

怪兽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它那双黄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愉悦，粗壮的左臂探下来，一把攥住了艾莉的右腿脚踝。五根黑色指甲收拢，指甲表面的锯齿状缺痕狠狠抓住她银红色的小腿皮肤，像五把带齿的钝刀。怪兽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像是在笑。

然后它开始拧。

咔吧。咔吧。咔吧吧。

关节脱臼的声音、韧带撕裂的声音、骨骼错位的声音连续不断地响起，像一根生锈的铁链被绞盘一寸一寸地拧紧。怪兽捏着艾莉的脚踝，缓慢而用力地旋转它的手腕。她的右小腿先是被拧得向外翻转，然后是大腿，然后是膝盖，整个右腿的骨骼在皮肤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银红色的皮肤被拧出了螺旋状的褶皱，内部的能量脉络被扭曲挤压，银蓝色的光芒在扭曲处淤积，像是被堵住的河流。

艾莉的惨叫声变得更加尖锐。她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嘴唇大张着，声音从喉咙里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泪水从她银白色的眼瞳中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身下的瓦砾上。她的右手疯狂地拍打着地面，在碎石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浅坑，五根包裹在纯白手套中的手指徒劳地抓挠着，指甲缝里塞满了尘土和碎屑。

当怪兽终于松开爪子的时候，艾莉的整条右腿已经彻底变形。她的脚踝被拧转了一百八十度，穿着白色高跟鞋的脚尖直直地朝向身后。小腿的肌肉和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螺旋状扭曲，银红色的表面上浮现出大片深色的瘀痕。她的腿失去了所有支撑力，软塌塌地垂着，脚尖朝后的高跟鞋偶尔抽动一下，像一只垂死的鸟在扇动翅膀。

怪兽把她扔在了地上。

艾莉摔在废墟中，身体蜷缩成一团。她的左臂只剩下半截，银蓝色的光粒子从断口汩汩涌出。她的右腿被拧成了脚尖朝后的惨状，完全无法承重。胸口的彩色计时器已经变成了刺目的红色，闪烁的频率快到几乎连成一片，蜂鸣般的警报声在胸腔中急促地鸣响。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白色长发散乱地覆盖在脸上，被泪水、汗水和光粒子粘成一缕一缕。

她快要死了。

但她的眼睛还亮着。那双银白色的眼瞳透过散乱的发丝，死死地盯着不远处卡在钢铁缝隙中的那枚彩色计时器，那枚彩色计时器刚才被她击落在地。希娅的彩色计时器。姐姐的生命核心。只要拿到它，只要把它安回希娅的胸口，只要输入足够的能量，希娅就有可能复活。

只要希娅能活过来。

艾莉用右臂撑起上半身。她的右臂在剧烈发抖，肘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她将全身重量压在右手上，将被拧成一百八十度的右腿拖在身后，一寸一寸地朝着怪兽的方向挪动。不，不是朝着怪兽，是朝着怪兽身后那片废墟。希娅的计时器就在那里。

她的右脚脚尖朝后，穿着白色高跟鞋的脚掌完全反了过来，每一步挪动都让拧转的骨骼和撕裂的韧带发出尖锐的抗议。痛楚从腿部直窜上来，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她的小腿骨上来回锯。艾莉咬紧牙关，嘴唇被咬破，银蓝色的光粒子从唇间渗出，顺着下巴滴落。她的右臂撑着地面，左臂断口处还在不断流失光粒子，整个人的能量已经濒临枯竭。

但她还在爬。

她爬到怪兽脚边的时候，那只暗红色的巨兽正低着扁平的脑袋，三只黄色眼睛俯视着她，眼神中带着一种审视濒死猎物的残忍好奇。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歪着脑袋，看着这个已经断了一臂、废了一腿的银红色战士，用仅剩的一只手拖着残破的身躯，从它粗短的双腿之间爬过去。

艾莉没有看它。她的眼睛只盯着那枚卡在钢筋缝隙中的灰色晶体。

终于，她的右手指尖触碰到了彩色计时器的边缘。冰凉的触感顺着纯白手套传递过来，艾莉的手指猛地收拢，将那枚已经熄灭的生命核心紧紧攥在掌心。她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喘息，将计时器贴在胸口，用右臂撑着地面转身，开始朝希娅遗骸的方向爬回去。

希娅干瘪的皮囊就垂在不远处那栋大楼的顶端，黑色的长发被怪兽的爪子揪着悬在半空，蓝银花纹的薄皮在夜风中无声飘摆。她的头颅依然保持着那副被痛苦和屈辱定格的绝望表情，半睁的灰暗眼眸似乎正在注视着向自己爬来的妹妹。

艾莉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她一边爬一边哭，银白色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灰尘。她胸口的红色计时器闪烁得越来越慢，每一次闪烁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光芒也越来越微弱。她的右臂开始发抖得不受控制，每一次撑起身体都像在推动一座山。被拧转的右腿拖在身后，脚尖朝后的白色高跟鞋在地面上磕磕绊绊，鞋跟已经磨断了，银白色的漆面布满划痕。

“姐姐……姐姐……”

她喃喃地唤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距离希娅的遗骸还有不到两百米，以她正常状态只需要一个跨步的距离，此刻却遥远得像隔着一整片银河。艾莉咬破的嘴唇不断渗出银蓝色的光粒子，在她爬过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发光痕迹，像一条逐渐熄灭的星河。

她爬到希娅正下方的时候，右臂终于撑不住了。肘关节一软，她的上半身扑倒在废墟上，下巴磕在碎石上，震得牙关发酸。彩色计时器从她掌心里滚出去半米远，艾莉惊慌失措地爬过去将它重新攥住，贴在胸口不肯再松手。

她抬起头，望着悬在半空中的希娅。从这个角度看去，姐姐那张美丽而绝望的脸显得格外清晰。眉间的蹙痕，眼角的泪痕，微张的唇瓣间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声没能发出的呻吟。蓝银花纹的薄皮从头颅下方垂落，软塌塌地铺散在楼顶边缘，夜风吹过时，干瘪的皮肤会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艾莉用右臂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她那条被拧成一百八十度的右腿完全不听使唤，脚尖朝后别扭地戳在地上，白色的鞋面已经磨得露出了里面的脚踝。她试了三次，每一次都在膝盖打弯的时候摔回去。第四次，她终于靠着左腿和右臂的配合，颤颤巍巍地直起了上半身，伸手去够希娅垂落下来的长发。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那是沉重的、缓慢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每一步都伴随着骨刺长尾扫过废墟的沙沙声响。那个声音从她身后不远处传来，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

艾莉的手指僵住了。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希娅那束垂落的黑色长发上，指尖拼命向上伸展，纯白手套的指尖距离发丝只差最后几寸。

然后她的小腹突然一凉。

那种凉意来得很突然，像有一根冰锥从背后刺穿了她的腹部。艾莉的动作凝固了。她缓缓低下头，看到一截黑色的、沾满银蓝色光粒子的利爪尖端，正从她的小腹前方穿出来。

怪兽的右爪从她的后腰刺入，贯穿了她的整个腹腔，然后从肚脐下方的位置穿出。五根黑色指甲收拢成一束，像一把粗粝的矛，将她整个小腹穿了个对穿。银蓝色的光粒子从贯穿伤口的边缘疯狂涌出，沿着黑色指甲的表面向下流淌，滴落在她已经残破不堪的右腿上。

艾莉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怪兽的爪子开始在她腹腔内部张开。五根并拢的指甲缓缓向四周撑开，在她的体内扩展出一个越来越大的空洞。肌肉组织被强行撕裂，能量脉络被一根一根崩断，银蓝色的光粒子像喷泉一样从扩大的伤口中涌出。艾莉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想惨叫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她的右臂无力地垂落，五指松开，希娅的彩色计时器从掌心滑落，叮当一声掉在碎石上。

怪兽将爪子继续向上探。在她的腹腔深处，在脏器与能量脉络交织的位置，它触碰到了一个温热的、柔软的东西。那是艾莉的子宫——光之国女战士特有的能量生成器官之一，和她胸口那枚正在缓慢熄灭的彩色计时器一样，是维持生命的核心所在。子宫的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能量纹路，呈现出比皮肤更浅的银红色，此刻正在微弱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向外输送着越来越暗淡的光粒子。

怪兽的爪子握住了它。

五指收拢，指甲嵌入子宫壁的柔软组织中，然后猛地向外一拽。

噗嗤。

湿漉漉的撕裂声响彻寂静的城市夜空。艾莉的子宫被怪兽的爪子从她被贯穿的小腹中整颗扯了出来，连带着数根粗壮的蓝色能量脉络和几段银红色的输卵管。那颗被强行摘取的器官在怪兽的黑色利爪中微微跳动着，表面布满银红色的能量纹路，沾满了银蓝色的光粒子，在月光下反射出湿润而脆弱的光泽。

艾莉的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下。子宫被强行摘除的剧痛超出了她所有的承受极限，那种痛楚不是尖锐的，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将她整个人从内部掏空的钝痛。她觉得自己的腹腔里突然空了一块，风从那个空洞中穿过，带走了她身体里最后一丝温度。

怪兽没有放过她，怪兽又一次将爪子插入艾莉身体。它的右臂向上抬起，将那只贯穿在艾莉小腹中的爪子连同爪子上串着的艾莉一起，缓缓举了起来。

艾莉的身体离开了地面。她穿着白色高跟鞋的双腿悬在半空中，本能地踢蹬了两下。左腿还能勉强屈伸，而被拧成一百八十度的右腿只能无力地晃动着，脚尖朝后的白色高跟鞋在空中划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弧线。她的右臂垂在身侧，手指痉挛般地抽搐着。断掉的左臂还在不断流失光粒子，银蓝色的光芒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穿着白色高跟鞋的修长双腿在空中又踢蹬了一下。然后失去了所有力气。

泪水从她银白色的眼瞳中无声滚落。一滴，又一滴，沿着脸颊滑下，从下颌滴落，融进下方废墟中她自己淌了一地的银蓝色光粒子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姐姐。

希娅的头颅就在她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被揪着长发悬在半空。那张美丽而绝望的脸上，半睁的灰暗眼眸似乎在看着自己的妹妹。姐妹俩的目光在月光下交汇了最后一瞬。

然后艾莉眼中的光芒熄灭了。

她胸口的彩色计时器发出了最后一声微弱的蜂鸣，红色的光芒闪了闪，像一支在风中摇曳的烛火，然后彻底暗了下去。纯白色的计时器表面失去了所有光泽，变成了一块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死物。

她的头颅垂落下去，白色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那张与希娅有三分相似却更加成熟的面容。她的身体完全软了，像一只被抽去骨头的玩偶，无力地挂在怪兽贯穿她小腹的爪子上。修长的双腿自然下垂，脚尖朝后的右腿和朝前的左腿交错着，白色高跟鞋的鞋尖上沾满了灰尘和银蓝色的光粒子。

怪兽盯着爪子上这具已经失去生命气息的躯体，三只黄色眼睛依次转动，从不同的角度审视了片刻。然后它像扔垃圾一样，将爪子猛地一甩。

艾莉的尸体从利爪上滑脱，在空中翻滚了半圈，重重地摔在了希娅正下方的废墟上。她的身体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银红色的躯干和四肢软塌塌地摊开在碎石之间，断臂处还在缓缓渗出最后残余的光粒子。她的一条腿压在身下，另一条被拧成一百八十度的右腿别扭地朝向天空，白色高跟鞋的鞋跟指向月亮，像一尊被随意摆放的破碎雕塑。

怪兽低头看了看自己右爪中还在微微搏动的子宫，将它随手扔在了艾莉的尸体旁边。那团银红色的柔软器官在碎石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在艾莉腰侧，表面的能量纹路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但光芒已经越来越暗。

然后怪兽蹲下了它臃肿的身躯。

它用左爪捏住艾莉的下巴，将她的脸扳向一侧。艾莉的头颅毫无抵抗地转动，白色长发散乱地铺在碎石上，嘴唇微张，银白色的眼瞳空洞地倒映着月光。怪兽另一只爪子粗暴地撬开了她的嘴，将她柔软的口腔强行撑开。它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胯下那根从暗红色皮肤褶皱中弹出的、布满疣状突起的狰狞器官，塞进了艾莉失去生机的双唇之间。

它开始动作。臃肿的腰腹前后挺动，每一次都让艾莉的头颅在地面上来回晃动。她的白色长发在碎石上摩擦，沾染了越来越多的尘土和银蓝色的光粒子。她的嘴唇被撑到了极限，嘴角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小的裂口，银蓝色的光粒子从裂口中渗出，顺着下颌流淌。她的喉咙深处发出细微的咕叽声，那是空气被挤压通过食道的声响，与生命无关，与意识无关，只是肉体在被使用时发出的物理回响。

怪兽的三只黄色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它的一只爪子按在艾莉的头顶，将她牢牢固定住，另一只爪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她那条被拧成一百八十度的右腿，像是摆弄一件有趣的玩具。脚尖朝后的白色高跟鞋在它的拨弄下左右摇晃，修长的小腿皮肤上螺旋状的扭曲痕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然后它在她口中射精了。大量黄白色的、带着腐蚀性的粘稠液体灌入艾莉的口腔，从她的嘴角、鼻腔、甚至眼角涌出。那些液体具有强烈的腐蚀性，接触到的皮肤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红白色的花纹被侵蚀出斑驳的缺口。她的面庞、颈侧、胸口，逐渐被那些污浊的液体覆盖，美丽被一层一层地掩埋。

怪兽从她口中退出时，拉出一道粘稠的液丝。然后将她的身体翻了过去。它粗壮的爪子提起她的腰胯，让她面朝下跪伏在废墟上。艾莉的上半身软塌塌地贴着地面，脸庞侧贴在碎石中，白色长发散落一地。她的双腿被分开，怪兽从身后再次侵入，这一次选择了后庭。干燥紧致的甬道被强行撑开，内部的组织被粗糙的皮肤和疣状突起刮擦撕裂，银蓝色的光粒子从撕裂处渗出，充当了唯一的润滑。

怪兽的动作变得更加猛烈。它粗壮的双臂撑在艾莉身体两侧，臃肿的身躯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每一次挺送都让她的身体向前耸动，额头一下一下磕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具曾经曼妙高挑、红白相间的美丽躯体，如今被黄白浊色的污浊液体覆盖了大半。她的四肢毫无生气地摊开，断臂处流出的光粒子已经近乎干涸，被拧转的右腿在怪兽身侧随着节奏晃动，脚尖朝后的白色高跟鞋在月光下一明一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曲又松开，指甲缝里塞满了灰尘和凝固的蓝色血液。白色的长发被粘液凝结成一缕一缕，散落在瓦砾之间。她的面容依然美丽，但蓝色的泪痕已经被暗红色的污迹覆盖，嘴角残留着那些液体的痕迹。

最后，在后庭发射了几次之后，怪兽将器官退了出来，用它那布满疣状突起的狰狞之物抵在艾莉的腰背上。一声低沉的嘶吼从它裂到耳根的巨口中传出，浊黄的浓稠液体从顶端喷涌而出，浇在艾莉银红色的背脊上、散落的白色长发上、翘起的臀部上。精液沿着她身体的曲线流淌，顺着脊柱的凹陷向下蔓延，渗进她被拧转的右腿螺旋状的皮肤褶皱里，滴落在她身下的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嗞嗞声。黄白的浊液在银红色的皮肤表面格外刺目，散发出浓烈的腥臭气息。

怪兽退开几步，抖了抖臃肿的身躯，暗红色的皮肤上疣状突起分泌出的粘液混合着银蓝色的光粒子，在月光下反射出肮脏的光泽。它低头看了一眼废墟上那具被黄白浊液覆盖的银红色躯体，又抬头看了看悬在大楼顶端的那面蓝银相间的“旗帜”，三只黄色眼睛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猎食者享用完猎物后的餍足和平静。

它转过身，粗短的双腿迈开步子，拖着布满骨刺的长尾，朝城市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声逐渐远去，骨刺长尾扫过废墟的沙沙声也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夜风之中。

月光安静地照着。

照着半塌的大楼顶端那面蓝银相间的皮囊，照着黑色长发下那张美丽而绝望的脸庞，照着那双半睁的灰暗眼眸。

照着废墟上那具银红色的尸体，照着被黄白浊液浸透的白色长发，照着那条被拧成一百八十度的、脚尖朝后的腿，照着身侧那颗已经彻底停止搏动的、沾满灰尘的子宫。

照着卡在碎石缝隙中的那枚灰蒙蒙的彩色计时器。

希娅的彩色计时器。距离她的遗骸不到十米。距离艾莉最后伸出的手指不到三寸。

城市在燃烧。火光在远处跳跃，而天亮之后，人们会看清楚这些。

他们会看到悬在大楼顶端的那面蓝银相间的皮囊，看到那张美丽而绝望的面容。他们会看到废墟上那具被玷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看到断臂、看到被拧转的腿、看到满身干涸的黄白污痕。

他们会怎么做呢。

他们也许会拍照。会录像。会传到网上。会聚在一起围观。会有穿制服的人拉起警戒线，会有戴安全帽的人驾驶起重机靠近。他们会用钢索套住希娅的头颅，将她从那栋大楼顶端取下来。他们会用平板卡车运走艾莉的尸体，用高压水枪冲洗废墟上干涸的银蓝色光粒子。

他们会讨论如何处理这两具巨大的遗体。是掩埋，还是焚烧，还是切割分解后送去某个实验室。

他们不会知道她们的名字。不会知道她们从多远的地方来到这里。不会知道那个黑色长发的女教师昨天还在帝英中学的讲台上微笑着讲解国文课文，不会知道那个银红色身躯的战士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用被拧成一百八十度的腿爬过了两百米的距离，只为将姐姐的生命核心带回她的胸口。

月光照着那枚灰蒙蒙的彩色计时器。

它安静地卡在碎石缝隙中，表面沾满了尘土和粘液。

里面没有光。

一点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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