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天色黑得越来越早，呵出一口气已经可以看到白雾了。悄悄筹划了几个月的计划可以秘密进行了，我想。
我想要一颗圣诞树。
圣诞节并不是我们国家的节日，但关于它的各种闪亮亮的东西，雪花球，金色的铃铛，叫不出名字的红色绿色的装饰和雪花喷漆已经占据了街边的商店。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圣诞节会有一桌大餐，黄澄澄的烤火鸡，火炉旁有毛毯和热可可，蜷在旁边一定会很舒服吧。这些我都在《外国童话精选》看过，妈妈买来让我好完成学校布置的摘抄作业。“在十二英尺高的云杉树上，挂满了贺卡和彩带，无数根蜡烛在枝叶间歌唱，树顶上是闪闪发光的圣诞星——”我一边想象着这样的场景，一边把句子抄写在摘录本上。
“你这写的是什么？‘圣诞’也算是好词吗？”妈妈用筷子敲我的头。小时候的我心想，这是没见过的词，听起来还蛮高级呀……不符合她检查标准的作业，是要撕掉重新写的。骂过几次，哭过几次，说不清是放弃了还是放心了，似乎也就慢慢随我去了。
倒也并非是想苛责父母什么，明明已经上了高中，却没来由地又开始想起以前的事。今天似乎又降温了些，我搓搓手放在嘴边，呵出一团白雾。身为一只灰毛犬，身体倒也说得上皮实。父母血统也说不上多纯粹，不似班上其他种族或是叫得出血统的犬科同学们，我的确是不起眼的，比起名字大家更习惯叫我阿灰，连父母也是这样。
“阿灰呀，家里也就是个普通水平，没有响亮名声的血统，又没什么帮衬得了你的地位，未来的路要自己走……”总是听到这苦口婆心的劝告，我似懂非懂，从来没有明白过所谓未来究竟在哪个方向，明明一切都并不由我决定，我只需要按照指好的方向走就好了……尽管如此，还是少不得因为“没主见”挨骂，不过随着我慢慢长大，这又似乎变成了“听话”的优点时常被拿来回味。至少，见过的每个老师都会因为省心而给我好评语，不过在同学心里恐怕留不下多少印象吧。
说回圣诞树吧。记忆里最清晰的圣诞树，是英语补习机构里的。一颗两米多高的圣诞树，上面缠着亮闪闪的彩灯，镭射材质包裹的小礼物盒装饰，各色彩球，当然，还有少不得的那一颗圣诞星；漂亮包装纸和缎带包装的礼物盒放在树下。我当然知道那只不过是装饰用的空盒子，但是还是忍不住在脑子里盘算着，我会最先打开哪一件。我还会仔仔细细地打量每一件挂在树上的装饰挂件，想象着摘下哪颗彩球据为己有。补习英语是我以前一周最轻松、最喜欢的时候了，不知道是不是这样，这一科比其他成绩都要稍微高一点。
“我想要一颗圣诞树！”
小时候和父母逛大型商场，圣诞氛围在十二月初就开始浓烈起来了。不仅有从小到大的圣诞树，还有一个装饰品专柜，彩灯，小礼物盒，亮闪闪的铃铛，白胡子老头的装饰贴画，小孩对这些完全没有抵抗力。某一年，在我的软磨硬泡下得以买一个填充棉的圣诞老人挂件。“抱歉哦，这个上面条形码掉了录不进去。”收银员抱歉地说，随手丢进了回收商品的购物篮。
圣诞老人是不存在的。对于有的小孩，圣诞老人的真相似乎永远都会被守护在心底，但是对于我来说，这是从第一天知道圣诞节开始就再清楚不过的事实。从来没有收到过圣诞礼物，毕竟连圣诞树都没有，更别提摆在树下的礼物盒了。对于还相信着奇迹的小孩来说幻灭的冰冷事实，于我而言不过是真相的无聊复述。但是。
我想要一颗圣诞树。
几乎没有叛逆期，或者是爱好，或者是别的什么渴求，但现在的渴望却这么真实。也许走出学校，走到街上，有无数的商店门外摆上一颗圣诞树，甚至还有穿着圣诞老人充气服的打工兽派发传单。明明插画上画着大体格的白熊老爷爷，扮成圣诞老人的兽却什么样子都有，上次一个灰狼青年直接穿着没充气的衣服就来派传单，连小孩都不肯接。这些并不能满足我内心的渴望。
好吧，我还是想要一棵圣诞树。
中等体格的灰毛犬，甚至在班里体型偏小，篮球赛、运动会基本无缘。关系近的几乎没有，好在没有攻击力的外表让我不太与人交恶，当然，换句话说就是不起眼。上学，放学，路上的天空进入十二月基本上都是黑的。走路，挤公交车，这样的日子反复变成日常，熟悉的一切好像也只是熟悉，和我并没有任何关系……
唉，扯远了。但是一想到我要做什么，心就会忍不住砰砰跳起来，只能把手放在胸口，告诉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其实自从几个月前我就开始计划了。首先绝对不能放在家里，且不论仅有床和衣柜的房间根本没地方摆，被发现了不仅会把悄悄从伙食费里攒下几个月的零钱打水漂，也免不了几天的冷战——光是彩灯串开一晚上的电费，就已经在我小时候成为“为什么我不能有一棵圣诞树”的理由之一了。虽然我还蛮确定我们家不至于到这个地步的……
于是，学校天台成为了我的目标。放学后急着离开的学生绝对不会在学校逗留，特别是走几十米就有各种亮闪闪圣诞装饰的商业街。在地面上免不了被老师发现，但是不会有人走上天台，教学楼算是方圆几里比较高的建筑之一了，几乎不会被高楼遮挡的天空，点点星光还不至于被吞没，在这样的夜空下，像童话里的，闪着光的一座圣诞树，想象着这个画面，心跳再次有力起来。
已经当了这么久的好孩子，圣诞奇迹却从没有一次降临在我的身上。这一次，让我当一个自己讨要礼物的坏孩子吧。
也许是我第一次发现，一旦想要做些什么，好像再困难也总有机会。借着学校组织查漏补缺课后辅导的名义，我顺理成章得以多逗留一会；一棵圣诞树原来是拆分成支架和一层层仿真树枝的，借着墙边树丛的掩护，从栅栏缝隙里塞进来，再趁校道没人的时候，抱着巨大树丛悄悄快步跑上楼顶，光是看到路口有汽车灯光就足够把我吓出一身冷汗了。等到了楼顶，校服已经被汗浸透，十二月的冷风一吹就冻得冰凉。
“怎么搞的？”妈妈皱着眉摸了摸我的额头说道，爸爸在卧室戴着耳机用电脑，并没有向我们这里投来目光。“把感冒药喝了，在学校多喝热水。”
好在小小发烧不足以改变我的计划，除非严重到听不进去课，我都没请过病假。至于灯带和装饰品，只需要装在书包里夹带进来就行，哪怕被发现，也可以说是社团要用的装饰。就这样，金色的铃铛，能发出白色和金色光芒的灯带，各种颜色的金属彩球，还有我精挑细选的、最绚丽、最闪亮的、在有金色描边的红色缎带蝴蝶结底座装饰上的圣诞星，在灯光下就已经布满闪闪发亮的金色亮粉，和灯带一起通上电，熠熠生辉……
24号这一天，包里藏着这颗圣诞星，顶楼早已没人用的清洁工具间藏着待组装的圣诞树和装饰品，让我心跳不已。每个好孩子都应该有一棵为他而点亮的圣诞树，我知道，今天我就要成为这个幸运的小孩，哪怕圣诞奇迹只此降临短暂的半个晚上，哪怕过了今夜，这些会发光的秘密只能永远藏进工具间，只要让我能够拥有一瞬，一切都会值得的。
放学铃声响起，不消十分钟，大家都作鸟兽散了。平安夜，约会好时节，三三两两的少年兽们离开学校，直奔节日氛围的怀抱。去吧，去吧，我在心里默默想着。虽然今天也一如往常，没有人在身旁，但是有一个奇迹还在楼顶等我赴约。
具体细节已经很难记清了。要知道，带着热忱做事，哪怕再想放慢速度细细体会，手上也是停不下来的。每一根树枝都细细地缠上灯带，确保灯光从内而外透出来；彩球也必须错落有致；最重要的，那必然是那颗圣诞星——那样骄傲地立在树顶，还没通电就已经在发光了。也许，我此时此刻就应该许下愿望，我应该这么做的……
拉出接线板，在打开开关前，我决定去买一块圣诞蛋糕。从没走进的店铺，毕竟光是路过，精致的糕点和简洁风的装修就已经足够把我吓走了。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得到了某种感召，推开了印着“Merry Christmas”字样的玻璃门，连圣诞老人都在朝我微笑。
“给，您的蛋糕，祝您节日快乐～”店员小姐带着和蔼的微笑，把包装好的树桩蛋糕蛋糕递给了我。巧克力脆皮模拟出树皮质地，顶上是奶油和草莓的装饰，再加上糖粉模拟的白雪，确实是最有圣诞风味的节日蛋糕。踏着身后的圣诞歌曲走出门，一阵寒风吹来，我擤擤鼻子，想起来自己发烧确实还剩最后一点没好。不由得握紧手中的丝带，朝学校跑去。
但是顶楼却不是我离开时的样子。
“该不会被保安发现了？！”我惊出一身冷汗，透过天台门缝，却发现圣诞树的灯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点亮了——我走的时候明明没有点亮啊？
却有笑声不停传来。圣诞树前，两个身影交叠在一起，似乎说着什么，上扬的语调是藏不住的兴奋。紧接着，他们竟然绕着圣诞树，慢慢地，手牵手跳起来舞。
……我敢肯定他们至少不是舞蹈特长生。那么笨拙的动作，生疏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两股笑声交替传来，又似乎是在唱歌。我多么想推开门，冲过去，告诉他们这是我的圣诞树，可是，可是……
我不忍心破坏他们的此刻。我有什么理由破坏这份青涩感情营造出来的气氛？我只好坐在台阶上，用金属甜品叉挑起一块蛋糕细细咀嚼。遭了，好像因为发烧吃不出来味道……只好小心翼翼地擤着鼻子，免得被发现。
也许，也许再过一会他们就会离开？
“谁在那里——！”一声暴喝从天台传来，门外扫过一道手电灯光，把我吓得一哆嗦，手中蛋糕扣翻在地，好像是保安从另一侧楼道上来了。看来，我这里是唯一可以逃跑的通道，来不及多想，我立刻飞奔下楼，刚走过转角楼顶门也轰然被推开，杂乱、紧张又无序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那天以后，校园里开始流传圣诞奇迹的传说：圣诞老人在楼顶撒下祝福，在这一天来到楼顶可以获得圣诞星的奇迹；教务处似乎多次搜查试图揪出那对情侣，但最后不了了之，圣诞树的秘密也随着成谜。我成了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那也无所谓了。
第二天我回到楼顶，只捡回了一颗被刮花的彩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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