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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 #38,《苍衍雷烬》第三百七十九至三百八十章

[db:作者] 2026-10-05 11:22 p站小说 115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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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 天剑丑闻

雷光与黑光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轰——!!!

狂暴的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地面上本就残破的碎石尽数掀飞。几名离得太近的御气境万化宗弟子被气浪卷起,重重砸在两侧崖壁上。

龙啸倒飞出去,连退十余丈才堪堪稳住身形。汗水大颗落下,在半空中就被雷光蒸发,嗤嗤作响。他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握刀的手在微微发颤——胡无方是合道境中阶,与他的通玄境中阶,整整高了一个大境界。

方才那一击硬撼,他能清晰感受到那股碾压般的差距。胡无方的真气浑厚如山,剑意凌厉如刀,若非他这大半年双修得来的真气比寻常通玄境凝实数倍,又有神器“狱龙斩”的加持,这一击便足以让他重伤。

但他没有退。

也不能退。

龙啸抬起头,死死盯着对面那道灰袍身影,眼中杀意如沸。

胡无方也在看着他。

这位万化宗副宗主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大阵被破时的反噬之伤尚未痊愈,此刻又强行催动真气,那股反噬之力正在他体内翻涌。他握着仙剑的手青筋暴起,胸膛起伏间,能听见细微的杂音。

但他的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

“小辈。”胡无方开口,声音沙哑如钝刀刮骨,“通玄境能在本座一剑之下不死,你倒是有几分本事。”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仙剑,剑尖直指龙啸咽喉:

“但也仅此而已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不是正面冲杀,而是身形一晃,化作三道灰黑色的残影,从三个不同方向同时扑向龙啸!每一道残影手中的仙剑都凝聚着凌厉的剑气,剑刃上诡异的黑色符文疯狂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天剑诀·三才杀剑!”

胡无方厉喝一声,三道残影同时刺出!

龙啸瞳孔骤缩。

他一眼便看出这不是寻常的扰敌之术——虽然三道残影只有一人是本体,但手中皆有剑气,皆能杀人!那剑气并非虚像,而是以精妙剑诀将自身真气一分为三,每一道都蕴含着本体七成的威力!

龙啸咬紧牙关,狱龙斩横于身前,紫金色雷光疯狂涌动!

“苍衍雷道·雷域镇邪!”

轰——!!!

紫金色的雷光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化作一圈圈扩散的雷环!雷环所过之处,空气都在颤抖,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

三道残影撞上雷环,同时震颤!

左侧那道被雷环震得连退数步,剑势散乱;右侧那道身形一晃,险些溃散;但正面那道——胡无方的本体——却硬生生扛住了雷环的冲击,一剑刺穿雷光,直取龙啸心口!

龙啸怒吼一声,不退反进!狱龙斩横扫,竟是以伤换伤的打法!

胡无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嘲讽。

他剑势骤变,从直刺转为斜撩,避开龙啸的刀锋,剑尖在龙啸左臂上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飞溅!

龙啸闷哼一声,左臂瞬间失去力气,狱龙斩巨刃险些脱手。但他咬紧牙关,不退反进,右膝猛地顶向胡无方小腹!

这一击不在招式之内,全凭本能!

胡无方脸色微变,左手下按,一掌拍在龙啸膝盖上!

轰!

两人再次分开。

龙啸踉跄后退数步,左臂鲜血淋漓,整条袖子被血浸透,顺着指尖滴落。他单膝跪地,狱龙斩插在身侧,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大口喘息。

胡无方同样不好受。

大阵反噬的暗伤被他方才强行催动真气的动作撕裂,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的左手微微发颤——龙啸那一膝虽被他挡下,但那力道之猛,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他死死盯着龙啸,眼中杀意更浓。

“小辈,本座倒真是小瞧你了。”

龙啸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胡无方,听着,今日,我必杀你。”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挣扎着站起身。左臂的伤口还在滴血,但他以真气止住流血,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胡无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被更深的杀意淹没。

“那便来。”

他举剑,剑尖直指龙啸。

“让本座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两道身影,再次化作流光,狠狠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雷火与黑烟疯狂撕咬!金铁交鸣声密集如暴雨,在褐山谷上空炸响!

地面上,破军门的弟子们已杀入谷中深处。秦云的“青钢”偃月刀横扫,金色刀芒将最后一道禁制斩碎;牧野的长枪刺穿一名凝真境巅峰万化宗弟子的胸膛;其余四位长老各率一队,从不同方向合围,将万化宗残部压缩在归元殿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上。

玄何大师的金色佛光依旧铺开在战场上空,护住那些冲锋的破军门弟子,同时渗入伤者体内,助其疗伤。他的目光不时扫向半空中那两道激战的身影,眼中隐隐有一丝担忧。

龙吟、孙政等风脉弟子也已杀入谷中。他们六人结成流动的青色战阵,在万化宗残部中穿梭,风刃所过之处,灰黑色劲装的身影纷纷倒地。

琼梧御剑而行,“情愫”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粉色的长虹,每一剑都精准地收割着敌人的性命。她身上的青金色仙铠在晨光下折射出泠泠寒芒,天蓝色的高马尾在狂风中飞扬,那张清冷的脸庞上,此刻只有凌厉的杀意。

狐小欺紧紧跟在她身侧,银骨爪撕开一个又一个试图偷袭的万化宗弟子的咽喉。那双猩红的眼眸滴溜溜转着,扫视着四周,不时瞥向半空中那道紫金色的身影,眼中满是担忧。

“甄姐姐,”她凑近琼梧,压低声音,“傻大个和那老魔头差了一个大境界呢,怕是撑不了多久……”

琼梧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望向半空中那道浑身浴血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身影,握着“情愫”剑的手微微收紧。

她知道。

龙啸撑不了多久。

但她更知道,他不会退。

因为那是他大师兄的仇,是他必须亲手讨回的血债。

琼梧垂下眼,手中剑芒再起,刺穿一名万化宗弟子的咽喉。

“那就尽快扫清障碍,”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容置疑的决绝,“去帮他。”

狐小欺用力点头,银骨爪挥舞得更快。

…………

半空中,龙啸与胡无方的激战已至白热化。

龙啸浑身浴血。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右肩被剑气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连脸上也添了一道血痕,从左额一直延伸到颧骨。他的气息已不如方才浑厚,喘息越来越重,每一次挥刀都牵动着伤口,鲜血飞溅。

但他的刀,依旧凌厉。

狱龙斩上的紫金色雷光虽已黯淡了几分,却依旧在疯狂流转。那条暗金色的火线仿佛活了过来,顺着刀身蔓延到他的手臂、肩头,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蓝紫与暗金交织的光芒之中。他的双眼血红,死死盯着对面那道灰袍身影,眼中只有最纯粹的、最炽烈的杀意。

胡无方同样不好受。

大阵反噬的暗伤被他方才那些强行催动真气的动作撕裂得更深,脸色苍白。他的真气虽依旧比龙啸浑厚,但那股反噬之力正在他体内疯狂冲撞,每一次催动剑气,经脉都如同被针刺穿。

他的剑法,已不如方才那般凌厉。

但他毕竟是合道境中阶。

“天剑宗·剑舞八方!”

胡无方厉喝一声,仙剑疾舞,八道剑气激射而出!那些剑气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座森然的剑阵,从八个不同角度同时刺向龙啸周身要害!

每一道剑气,都足以洞穿通玄境修士的护体真气!

龙啸瞳孔骤缩!

紫金色的雷光在他体内疯狂涌动,沿着经脉奔涌,汇聚于狱龙斩刀身之上!巨刃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刀身上的暗金色火线与紫金色雷光交织、融合,化作一道紫金与暗金交织的刀罡!

“苍衍雷道·霹雳斩!”

他暴喝一声,狱龙斩悍然斩出!

紫金与暗金交织的刀罡,如同一条咆哮的雷火之龙,正面迎上那座剑阵!

轰轰轰轰轰——!!!

刀罡与剑气碰撞,炸开一连串震耳欲聋的轰鸣!剑气在雷火中湮灭,化作点点黑烟消散;刀罡在剑阵中被层层削弱,却依旧势如破竹,斩碎一道又一道剑气!

最后一道剑气消散的瞬间,刀罡也已力竭。

两人同时闷哼,同时后退!

龙啸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面上,碎石飞溅,烟尘弥漫。他挣扎着爬起,一口鲜血喷出,狱龙斩插在身侧,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胡无方在半空中连退十余丈,才堪堪稳住身形。他的脸色更白了,大滴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浸湿了衣襟。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通玄境中阶,竟能硬接他“剑舞八方”而不死?

这小辈……究竟是什么怪物?

但他来不及多想。

因为那道紫金色的身影,已再次站了起来。

龙啸抹去嘴角的血迹,握紧狱龙斩,抬起头,死死盯着半空中那道灰袍身影。

他的眼中,只有杀意。

…………

半空中,另一道身影,始终负手而立。

林阳。

他就那样静静踏在“风魔”剑上,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灰色长发飞扬。他的眼眸,正望着下方那道紫金色的身影与那道灰黑色的身影之间的激战。

他的目光,落在胡无方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胡无方的剑法上。

“天剑诀……三才杀剑……剑舞八方……”

林阳轻声念出那几个招式名称,眉头微微皱起。

他是苍衍风脉掌脉真人,与天剑宗同为中原正道巨擘,素有深交,见过不少天剑宗的剑法。那些剑招起落间,大开大阖却又暗藏精微变化,正是天剑宗嫡传的路数。

而此人使得,分明是其中很是高深的那几门。

一个万化宗的副宗主,怎么会天剑宗的嫡传剑法?而且造诣如此之深,绝非偷学几招皮毛所能达到。

林阳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百八、九十年前,天剑宗曾出过一件丑事。

那件事发生时,他已是苍衍派的长老,消息传到苍衍盆地时,息剑真人曾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天剑宗门规森严,也难免有疏漏之时。”

当时他没太在意。

此刻,看着胡无方那熟稔到骨子里的剑法,那些尘封的记忆忽然浮上心头。

林阳闭上眼,思绪飘回百余年前。

…………

那时他正在苍衍盆地闭关稳固修为。

一日,息剑真人遣人将一封密信送与诸多长老,他也收到了。

天剑宗来信,有个叛徒逃到了西北,让苍衍派帮忙留意。

林阳接过信,扫了一眼。信上只寥寥数语,说叛徒名叫“胡方”,曾是内门弟子,因犯下大罪叛出师门,偷窃了天剑宗数门核心剑诀,如今逃往西北,请求各派协助缉拿。

后来,他从其他渠道隐约听到了一些风声——

天剑宗一位长老的独女被人奸杀,嫌疑曾落在一个西北煌州出身的弟子身上。那弟子被关了三个月,受尽酷刑,最后真凶却被查出是另一长老的亲子。那西北弟子被释放,但那真凶,因为其身份特殊,甚至都没上刑,只是废去修为,逐出天剑宗。之后,那名被冤枉的煌州出身的弟子连夜叛出了师门。

有人说他偷了剑诀逃往西北,也有人说他只是不堪受辱、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但不管真相如何,天剑宗始终没有撤销对他的追缉。

“叛徒”、“弃徒”、“犯下大罪”——这些标签,永远烙在了那人身上。

林阳没有再关注这件事。

天剑宗的家事,与他无关。

那些年,西北地界时常有消息传来,说有个使天剑宗剑法的散修在那边闯荡,手段狠辣,修为不低。也有人说他投靠了万化宗,成了万征麾下的走狗。

林阳听过,也便忘了。

此刻,看着胡无方那张阴鸷的脸,看着他那熟稔到骨子里的天剑宗剑法,林阳忽然想起了那个名字。

胡方。

胡无方。

无方……无常,没有规矩,没有方正。

原来是他。

林阳睁开眼,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天剑弃徒。

百余年前那桩丑闻的主角,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用着天剑宗的剑法,与苍衍派的弟子厮杀。


第三百八十章 天剑弃徒

剑锋交错。

雷光与黑烟在褐山谷上空疯狂撕咬,炸开一轮又一轮震耳欲聋的轰鸣。胡无方一剑刺穿龙啸的肩头,鲜血飞溅,那道紫金色的身影踉跄后退,却仍未倒下。

又是这样。

又是这副模样。

胡无方悬浮在半空中,大口喘息,握着仙剑的手微微发颤。他低头看着下方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左臂一道翻卷皮肉的剑伤,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右肩被剑气洞穿,衣襟被血浸透;脸上那道从额角延伸到颧骨的伤口还在渗血,将那张年轻的脸映得狰狞如鬼。

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他。

血红,炽烈,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最纯粹的、近乎疯狂的坚定。

胡无方忽然恍惚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

也是一身血,也是这副不肯倒下的模样,也是用这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不,不是盯着他。是盯着那些将他关入石牢、将他定罪又释放、却从未向他道歉的人。

那是一名少年。

那少年叫什么来着?

胡方。

对,胡方。

他自己。

…………

西北煌州的春天,来得比中原晚得多。

四月的风依旧带着寒意,卷着细碎的沙砾,从戈壁滩上呼啸而过。胡方坐在一处断崖上,手里握着一柄木剑——说是木剑,不过是根削尖了的枯树枝。他望着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望着那些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的飞鸟,眼中满是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静。

他十二岁了。

父亲在他十岁那年死在妖兽口中。那是西北常见的一头沙蝎,蜕凡境初阶,父亲只是御气境中阶的散修,连逃都没来得及。母亲带着他颠沛流离了两年,最终也在一场风寒中撒手人寰。

临死前,母亲握着他的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方儿……去中原……去那些大宗门……这里有妖兽……你活不下来的……”

胡方没有哭。

他把母亲葬在那片戈壁滩上,在一块赭红色的岩石上刻了“胡门羊氏之墓”几个字,然后背上那柄木剑,踏上了东南去的路。

从中原。

他走了一年多。

从煌州到中原,数千里路。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没有任何修为,只有一柄削尖了的树枝。他走过戈壁,走过荒漠,走过那些野兽出没的山林。他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只知道往前走。

饿了就摘野果,渴了就喝山泉,甚至在有人村庄、城镇,去偷、去抢,困了就找棵树靠着睡一觉。有几次他差点死在路上——一次是遇到一头饿狼,他爬上了树,在树上蹲了一整夜;一次是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中原,不知道那些大宗门会不会收留他。他只是记得母亲的话——“去中原,去那些大宗门。”

母亲不会害他。

所以他走。

中原的春天,比西北温暖得多。

胡方来到中原北方的一座大城前,在那座城门前,仰头看着那块高悬的石匾——“天剑宗”。三个字笔力千钧,如剑劈斧凿,透着一股凌驾万物的威严。

他握着那柄木剑,站了很久。

城门的守卫注意到了他。一个穿着剑袍的年轻弟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眉道:“哪儿来的小叫花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胡方没有生气。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弟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学剑。”

那弟子愣住了。

他看着这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脚上的布鞋磨破了几个洞,露出一双满是伤痕的脚。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你从哪儿来?”

“西北煌州。”

“煌州?!”那弟子瞪大眼睛,“你自己走过来的?”

“嗯。”

那弟子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等着,我去禀报。”

那天傍晚,胡方见到了天剑宗的一位长老。

长老姓孟,是内门长老之一,合道境初阶的修为。他来到城门外时,看见那个少年在用木剑劈风。

——没有真气,没有剑诀,只是最纯粹、最本能的挥剑。可那剑中的执着,让这位活了四百年的长老,都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孟长老问。

“胡方。”

“哪里人?”

“煌州。”

“学过剑?”

“没有。自己练的。”

孟长老沉默片刻,伸出手:“把你的剑给我看看。”

胡方将木剑递过去。

那是一根被削尖的枯树枝,剑身歪歪扭扭,剑尖早已磨钝。可握柄处,却磨得光滑圆润——那是无数次挥剑,才磨出的痕迹。

孟长老看着那柄木剑,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木剑还给胡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走吧。”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天剑宗的记名弟子。”

胡方在碑林前跪了一整夜。

这是天剑宗的规矩——新入门的弟子,要在历代祖师的碑林前跪一夜,以示心诚。

他跪得很直。

膝下是冰冷的青石板,夜风从山间呼啸而过,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还没有真气——就那么硬生生跪着,膝盖从疼到麻,从麻到失去知觉。他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石碑,看着上面那些陌生的名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变强。

强到能保护自己,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再也不必像父亲那样,连逃都来不及。

天剑宗的修炼,胡方很是刻苦。

他也算幸运,很多常人究其一生也无法成功吐纳,只能当一名普通百姓。而胡方用了七个月吐纳成功,能将天地灵力引入体内,在丹田炼化为真气不消失,成为一名真正的修士。

然后便是每日修炼,每日寅时起身,先绕城跑三十里,再扎马步一个时辰,然后才是剑法基础训练。那些与他同期入门的弟子,有的叫苦连天,有的偷偷偷懒,有的撑不过三个月便自己离开了。

胡方一句话都没说。

他跑城从来不掉队,扎马步从来不打颤,练剑法从来不停歇。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三个时辰;别人休息时,他还在练剑场上对着木人挥剑。他的剑法进步极快,从记名弟子升为外门弟子,又以外门比试第一的成绩进入内门。

那一年,他二十岁。

他站在天剑宗的内门广场上,身着一袭崭新的浅色剑袍,腰悬宗门正式配发的长剑——不再是那柄枯树枝。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望向城中最大的府邸。

那里,是掌门真人的居所。

“总有一天,”他对自己说,“我要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看见,西北来的孩子,不输给任何人。”

她叫沈澄。

天剑宗沈长老的独女,凝真境初阶,生得美丽,眉眼间总带着淡淡的笑意。她是天剑宗公认的天之骄女,无数年轻弟子的梦中人。

胡方本不该与她有任何交集。

他出身寒微,是西北来的散修之子,在天剑宗没有任何根基。她却是长老千金,从小锦衣玉食,被众星捧月。他们之间的差距,如同天堑。

可命运偏偏让他们相遇。

那是一次宗门任务。胡方与沈澄被分在同一队,前往西北调查一处邪修据点。任务途中,他们遭遇了伏击,胡方为护沈澄,中了三支淬毒箭矢,几乎丧命。

沈澄照顾了他整整七天。

那七天里,他们说了很多话。胡方从不知道,那个看似高高在上的长老千金,也会害怕,也会迷茫,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落泪。沈澄从不知道,那个沉默寡言的西北少年,心里装着那么多故事,眼睛里有那么亮的火焰。

任务结束后,他们成了朋友。

只是朋友。

胡方从未想过更进一步。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在天剑宗的地位。他只想好好修炼,变强,变强到足以让所有人闭嘴。

可流言还是来了。

起因很简单——沈澄多看了他几眼,多说了几句话,多笑了几次。那些好事之人便开始编造故事,说胡方勾引沈长老的千金,说他不自量力,说他图谋不轨。

胡方没有理会。

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他相信清者自清。

可他不知道的是,流言会变成杀人的刀。

那一年,沈澄死了。

被人奸杀在天剑宗城中的桃林中。

凝真境的沈澄,命绝之地竟然没有一丝打斗的痕迹。

消息传开时,整座山门都炸了。沈长老痛失爱女,几乎疯狂,发誓要找出凶手,将其碎尸万段。

没有人知道是谁做的。

但流言从不缺席。

“肯定是那个西北来的小子。”

“你们没看见吗?沈师姐和他走得多近,所以才没有打斗的痕迹!”

“那种出身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就是他。一定是他。”

没有证据。

没有目击者。

没有物证。

可所有人都在说,他就是凶手。

胡方被关入了天剑宗的地牢。

那天,他被两名执法弟子押着,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进那间阴暗潮湿的石室。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最后一丝光线隔绝在外。

他没有挣扎,没有辩解。

他只是沉默地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看着门缝中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光。

“我没有杀人。”

他说。

没有人听见。

石牢中的日子,胡方以为自己会死。

他们对他动刑——铁钉穿骨,剑气灼脉,将他体内的真气一丝一丝抽离,再一丝一丝灌回。那种痛苦,胡方至今想起来,都会浑身发颤。

可他没有认罪。

他怎么能承认一件自己没有做过的事?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铁钉在他身上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剑气在他经脉中刻下了无法磨灭的暗伤。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间地牢里。

可他没有死。

因为真凶被查出来了——另一名长老的亲子,那人是沈澄的师兄,从小便爱慕她,算是个沈澄青梅竹马。可沈澄对他无意,只把他当兄长看待。那人嫉妒成狂,借着身份便利下药,犯下罪行,又想将脏水泼给出身最低、最容易被当作替罪羊的胡方。

真相大白的那天,胡方被释放了。

他走出石牢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站在石牢门口,看着那些曾经对他冷眼相待的同门。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对他说“对不起”。

没有人问他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

他们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孟长老来了。

他看着胡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不再有光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委屈你了。”孟长老说。

就这一句。

胡方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走回自己的居所,沉默地收拾行囊。他将那柄孟长老在他御气境时赠给他的剑放在桌上,将弟子令牌握在手中,看了很久。

令牌背面,刻着两个字——“胡方”。

那曾是他的骄傲。是他用十二年的汗水换来的证明。

那夜月色很淡,被薄云遮得朦朦胧胧。

胡方独自一人来到天剑宗后山的桃林。沈澄的墓在最深处,一块简陋的青石碑,碑上刻着她的名字,碑前还残留着几日前祭奠时燃尽的纸灰。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

手里握着一束野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只是路边采的几株不知名的小白花,用草茎扎成一束。他蹲下身,将那束花轻轻放在碑前。

“我来看看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寂静。

“我没有别的东西。”

他想起沈澄生前曾对他笑,说后山的野花开得真好。那时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她是长老千金,他是西北来的散修之子,能说上几句话已经是奢望。

可连这点卑微的念想,都被碾碎了。

“我没有杀你。你知道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那冰冷的石碑。碑面上的字被月光照得发白,一笔一划,像刀刻进他心里。

他低头,看着碑前那束小白花。花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在听,又像在摇头。

“这就是名门正派。”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沈师姐,你也是名门正派的千金。可你告诉我,他们做的事,正吗?”

没有人回答。

夜风穿过桃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什么人在哭。

胡方在墓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束野花静静躺在碑前,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他将令牌插进山门外的泥土中。

“天剑弃徒。”

他在令牌旁边的泥土里,插下这四个字。

不是天剑宗抛弃了他。

是他,抛弃了天剑宗。

…………

胡方回到了西北煌州。

回到那片他曾发誓要离开的、苍茫的戈壁。

站在戈壁滩上,他看着远方那轮将落的夕阳。风沙打在脸上,生疼。

他改了名字。

“无方”。

没有规矩,没有方正。

他不再是那个循规蹈矩、遵守门规的天剑宗弟子。他要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他花了三十年,在煌州打出了一些名声。

三十年里,他杀人,也被人追杀。他曾被正道修士围攻,重伤濒死;也曾被邪派修士出卖,差点成为炼丹材料。他在夹缝中苟延残喘,却从未放弃。

他的剑法出自天剑宗,却被他揉进了西北修士那种狠辣、诡谲、不择手段的风格。那些曾经温润如玉的剑招,被他改得面目全非,每一剑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恨天剑宗。

恨那些不问青红皂白便将罪名扣在他头上的人。

恨那三个月的地牢之刑。

恨那永远无法修复的经脉暗伤。

他也恨自己。

恨自己还是忘不了天剑宗的剑法。

那些剑招,那些剑诀,那些他用心血浇灌出的剑意——明明应该恨之入骨,却怎么都割舍不下。

每一次施展“万剑归宗”,他都会想起孟长老的教导:“剑者,心之刃也。心正则剑正,心邪则剑邪。”

每一次施展“剑舞八方”,他都会想起天剑宗后山那片竹林,想起他在那里练剑时,曾有师兄弟在旁边叫好。

他恨它。

他离不开它。

…………

一百三十岁那年,胡无方遇到了万征。

万征那时刚接手万化宗不久,正是用人之际。他看中了胡无方的剑道造诣,便亲自上门,用了整整三日,劝他入伙。

“你要什么?”万征问。

胡无方看着窗外西北苍茫的戈壁,看着那些在风沙中若隐若现的远山,淡淡道:“我要变强。强到让天剑宗那些老东西,再也无法耻笑于我。”

“那便跟我干。”

胡无方加入万化宗,成为万征麾下第一战将。

此后数十年,他为万化宗南征北战,吞并西北诸派,立下赫赫战功。他的修为也一步步从通玄境提升到合道境中阶。

他的天剑宗功法,成了万化宗“万法归一”理念的最佳注脚——连天下第三正派的功法都能为我所用,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万征对他很满意。

其他万化宗弟子对他又敬又畏。

可胡无方自己知道,他的剑法,终究不是从前的剑法了。

那些凌厉的剑气中,混杂着黑色的、阴毒的、不属于天剑宗的东西。那不是剑意,是恨意。

可他没有办法。

他的经脉暗伤,让他再也无法施展最纯粹的天剑宗剑法。他只能在那些剑招中,掺入其他功法的气息,弥补自己的不足。

他对自己说,“这不是退步,是进步。”

可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

百余年了。

胡无方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

他杀过很多天剑宗的弟子,毁过天剑宗的分舵,甚至还曾与天剑宗的长老交过手。他以为这些事,足以让他从那段噩梦中彻底走出来。

可他错了。

此刻,站在褐山谷的战场上,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浴血、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苍衍派小辈,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脸年轻,固执,眼中只有剑道。

那张脸曾握着木剑,在瀑布下挥剑三天三夜,直到手掌血肉模糊。

那张脸曾坐在天剑宗后山的竹林中,对着孟长老送的那柄仙剑喃喃自语:“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看见。”

那张脸,是他的脸。

是百余年前,那个叫“胡方”的少年的脸。

胡无方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森,苦涩,带着自嘲,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悲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血。有敌人的,有同门的,也有无辜者的。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报仇?

杀几个天剑宗的弟子,就算报仇了吗?

证明自己?

让天剑宗那些老东西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他们会后悔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回不去了。

那个叫“胡方”的少年,早在百余年前,就死在了天剑宗的石牢里。

现在活着的,是“无方”。

没有规矩。

没有方正。

什么都没有。

“胡无方——————!!!”

龙啸的怒喝声在下方炸响。

胡无方猛地回过神。

他低头,看见那道紫金色的身影再次腾空而起,狱龙斩上雷光炽盛,朝他狠狠斩来!

他举剑格挡。

轰!!!

雷光炸裂,两人再次分开。

胡无方看着龙啸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恨意。

他忽然想——

他杀了这小子的师兄,他对自己穷追不舍,若是当年,也有人这样拼了命地为他讨公道,他还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在隐花岭被他击杀的苍衍小辈,比他幸运。

他有兄弟,有同门,还有面前这个愿意为他讨公道的师弟。

而他胡无方,什么都没有。

“来!!!”

龙啸的怒吼声再次炸响。雷火刀罡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胡无方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恍惚也消散了。

他再次举剑,迎上那道紫金色的雷光。

过去的,回不来了。

那就往前走。

不论前方,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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