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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来得比想象中快。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我拖着行李箱从宿舍楼出来,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箱子、背着包往校门方向走的人,有人大声说笑,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依依不舍地拥抱告别。我穿过人群,在校门口等网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尖顶,在教学楼的红墙上投下一片三角形的阴影。
小镜站在我旁边,那些反光片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完全隐形,只有光线偏转的瞬间才能捕捉到一丝流动的银白色。她也在“看”校园——那些反光片缓慢地转动着,像是在记录这个即将暂别的世界。一个拖着拉杆箱的男生从我身边走过,几乎穿过了她的身体,毫无所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穿过的部分——那些反光片重新聚拢,然后抬头看着我,歪了歪头。
那个表情的意思是:走吧。
车来了。我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坐上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内的冷气和车外的热浪被隔绝开来。司机问我去哪,我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开动的时候,我从后窗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校门——那个灰白色的门柱,那几个烫金的大字,还有门口那棵老榕树气根垂落的样子。
一个学期,结束了。
小镜坐在我旁边——不,不是“坐”,是悬浮在座椅上方一点点,那些反光片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颤动。司机看不见她,自顾自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瞥我一眼,大概以为我只是个在发呆的女大学生。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铺、行道树、红绿灯,一点点从学校附近的模样变成家附近的模样。小镜安静地“坐”着,那些反光片偶尔转向窗外,大概也在看这个人类的城市。
家在一个老小区的顶楼,六楼,没有电梯。我拖着行李箱爬上去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掏出钥匙开门,一股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一个月没住人,屋里又热又闷,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巨大的金色方块,灰尘在光线里缓慢地浮动。
“到家了。”我说。小镜从我身后飘进来,那些反光片在阳光下瞬间被点亮,像一捧洒在空中的碎金。她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那些光片的流转速度明显变快了——我猜那是她“好奇”或者“兴奋”的表现。毕竟这是她第一次来我家。
我放下行李箱,开始给她介绍。
“这个是空调。”我拿起遥控器,对着墙上的挂机按了一下。“嘀”,空调发出清脆的响声,出风口开始往外冒冷气,白色的扇叶缓缓上下摆动。小镜飘到空调前面,仰着头,那些反光片对准出风口,感受着冷风吹过她表面的那种感觉。她回过头看我,歪了歪头——那个表情是“这是什么”。
“降温用的,”我说,“夏天太热了,需要它把屋子变凉快。你们那里不需要这种东西吗?”小镜想了想,摇了摇头。大概她那个文明的个体不需要调节体温,或者他们的环境本身就是恒温的。我没有追问,继续往下介绍。
“这个是冰箱。和宿舍那个差不多,但是小一点。”我拍了拍厨房里那台银白色的双门冰箱。小镜看了一眼,没有特别反应——她已经见过冰箱了,甚至在里面当过冰。我打开冰箱门,冷气涌出来。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盒牛奶和半袋面包,是我妈走之前留下的。我拿出来闻了闻,还好,没坏。
“这是沙发。坐的。”我拍了拍客厅里那张灰色布艺沙发,一屁股坐上去,弹了两下。小镜飘过来,悬浮在沙发上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坐”——她的身体是由反光片组成的,没有重量,也没有“坐下”这个概念。我伸手拉了拉她那些反光片组成的手,“试试嘛。”她勉强降下来一点,那些反光片陷进沙发垫里,然后她又立刻弹起来——大概是那种柔软的触感让她不适。她摇了摇头。
我笑了。
“这是电视。就是……播放影像的东西。和手机屏幕差不多,但是更大。”我指了指墙上的那台黑色电视。小镜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口袋里的本子,似乎在想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我懒得解释太多,反正她对人类的娱乐方式大概不会感兴趣。
“这是餐桌。吃饭用的。”一张白色大理石台面的桌子——是的,大理石,不过是假的,人造石。小镜看了一眼,没有特别反应。她大概在想,你们人类为什么什么事都要有一张专门的台面。
“这是零食。”我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包薯片、一盒巧克力、一袋泡椒凤爪,摆了一排。小镜挨个看了看,伸出手指戳了戳薯片的包装袋,塑料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她歪着头——表示好奇。我拆开薯片,拿出一片递给她。她接过去,举到眼前,那些反光片对着薯片扫描了很久,然后试着放进嘴里——不,她其实没有嘴,那些反光片只是在她“面部”的位置开了一个洞,薯片从那个洞里滑进去,然后从她身体下方掉出来,落在地板上。
我们一起低头看着那薯片,沉默了一瞬。
“……你还是别吃了。”我捡起薯片,擦了擦,自己吃了。
小镜的表情——如果那些反光片微微下垂可以叫“沮丧”的话——看起来有点委屈。
我一边嚼着薯片,一边带着她继续参观。卧室、阳台、卫生间、厨房——每个房间都打开给她看。她像第一次进博物馆的孩子一样,对每一样东西都好奇,虽然大多数东西她只是看一眼就过去了,但有些东西会让她停下来“研究”很久,比如阳台上的洗衣机——她盯着滚筒里残留的水珠看了好一会儿;比如卫生间里的浴缸——她似乎不理解为什么人类要在一个大盆子里泡着;比如我的书架——她抽出一本《雕塑基础》,翻了翻,然后放回去。
一圈走下来,空调已经把整个屋子吹凉了。我坐在沙发上,擦了擦额头的汗,小镜飘到我旁边,安静地悬浮着。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放假了。在学校的时候,走在路上、在食堂、在教室,到处都是人,我和小镜说话总是压低声音,或者在心里进行意识交流。但那种方式不是随时都灵的——有时候环境太吵,或者我走神了,她就得戳我一下。而且有时候我忍不住自言自语,被旁边的人投来奇怪的目光。
在家里倒是不怕被人看见,因为只有我一个人住。但问题是——我总不能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吧?我要出门买菜、逛街、见朋友。在那些热闹的地方,我怎么和小镜交流?对着空气说话?别人会以为我疯了。
我看向小镜。她也看向我。
“小镜,”我开口,“在外面的时候,我跟你说话不太方便。就是在热闹的地方,自言自语很奇怪,而且有时候你好像也听不太清?”
小镜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告诉我:“确实有这个问题。”
我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从脑海里浮现的,是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的。第一次遇见小镜的那个晚上,她触碰了我,我们的意识互换了。我进入了她的身体,她变成了我。那一刻开始,我和她之间就有了一种奇妙的连接——她可以在我的脑海里和我说话,而我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回应她。那个连接不受距离限制,不受环境噪音影响,甚至不需要我开口出声。
但如果我进入她的身体,而她进入我的身体——那不就等于我“变成”了小镜,而她“变成”了我?那时候,我的意识在小镜的身体里,但小镜的能力——变成各种物质的能力——还在吗?我记得她说过,我在她身体里的时候,我也可以使用她的能力,只要触碰就能把人或物变成之前接触过的材质。
更重要的是——如果小镜变成我的样子,那她就可以代替我“存在”于人类世界。她可以说话、可以行动、可以替我处理那些需要“希彤”在场的事情。而我——在小镜的身体里——就可以随时随地和她交流,不用担心别人看见,因为别人根本看不见小镜。
完美。
“小镜,”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双手叉腰,“我有一个想法。要不要试试看,像第一次那样——你进入我的身体,我进入你的身体?”
小镜愣了一下。那些反光片全部静止了一秒——那个“震惊”的表情——然后开始快速流转,她在思考。
“就是第一次我们见面时那样,”我继续解释,“你变成我,我变成你。这样在外面的时候,你可以在我的身体里行动、说话、做任何我需要你做的事,而我在你的身体里跟着你——不,是跟着‘我’——别人看不见我,但我们随时可以交流。多方便。”
小镜的流转速度慢下来,她在认真评估这个提议的可行性。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那种缓慢而确定的点法——表示“可以,但需要条件”。
“那——我需要变成什么?”我问,“总不能就保持小镜的身体吧?那我在‘你’的身体里,不还是一团反光片吗?我需要一个‘容器’——一个能让我‘存在’的物体。就像第一次,你把我变成大理石雕像一样。这次,我需要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我环顾四周。客厅不算大,但东西不少——沙发、电视、餐桌、书架、空调。这些都不太合适。我需要一个能让我“存在”一段时间的东西,最好是小巧的、能放在屋子里不碍事的、而且和我自己有点关联的东西。
我的目光落在角落的飘窗上。窗台上放着一块透明的东西,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光滑,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泽。
那是一块透明环氧树脂——我上学期做手工剩下的。当时想做一个树脂标本,把一朵干花封在里面,但后来干花碎了,就只剩下一块纯粹的、透明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树脂块。我本来想扔掉的,但一直忘了,它就在窗台上搁了整整一个学期,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走过去,拿起那块树脂。它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凉丝丝的,透明的程度很高,几乎像一块玻璃。透过它能看到对面墙壁的颜色,稍微有点偏黄,是环氧树脂特有的那种暖色调。
“就这个。”我转回头,对小镜说。
小镜看着我手里的树脂块,那些反光片对准它,像是在扫描。她点了点头——表示可以。
我开始脱衣服。
不,不是“开始脱”,是自然地、毫不犹豫地一件一件脱掉。和第一次不一样,那时候我还会脸红、犹豫、让她转过去。现在?经过这么多次“雕像体验”,我和她之间早就没有那种界限了。她见过我赤身裸体的样子,不止一次。她触碰过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在她面前,我的身体不是什么私密的东西——它只是一个“形态”,一个可以被复制、被改造、被保存的形态。甚至可以说,我在她面前比在任何人面前都更自在,因为她不会用人类的目光打量我。
T恤从头顶脱下来,扔在沙发上。牛仔短裤解开扣子,顺着腿滑下去。内衣内裤也依次褪下。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然后我赤脚站在客厅的地板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赤裸的皮肤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明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黑长直的头发散在肩上,胸前饱满的曲线在阳光下轮廓分明,腰身纤细,双腿修长。经过这么多“雕像体验”,我的身材似乎变得更紧致了一些,肌肉线条更明显,腰腹更平坦,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小镜看着我,那些反光片安静地流转着。她已经在“看”了,在“记录”这个形态。但我没有站在那里等她——我走到地板中央,思考着一会儿要摆什么姿势。
沙发前面有一块空地,刚好够我坐下。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会在身体上形成好看的光影。我决定用一个放松的、优雅的坐姿。
我坐在地板上,双腿交叉盘坐——左腿在前,右腿在后。这种盘坐的姿势让大腿和小腿形成一个自然的折叠,膝盖微微向外打开。身体微微前倾,让腰背形成一道柔和的弧线,既不紧绷也不松垮。右手自然放在右腿上,手指微微弯曲,指尖轻轻点在膝盖内侧。左手则放在左腿膝盖附近,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头微微低下,下巴内收,黑长直的头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一部分脸颊。表情放空,目光落在前方地板上,嘴角没有刻意的弧度,但也不严肃——就是那种很自然的、放松的状态。
整体姿态显得既放松又优雅,像一个正在冥想的人,又像一个在午后阳光下发呆的女孩。
“好了。”我说。
小镜已经完成了对树脂块的“学习”。她走过来,那些反光片在阳光下流转着,在我面前站定。她没有犹豫——她向来不犹豫的。她伸出手,那些反光片在指尖汇聚成一点,触碰我的胸口。和第一次一样,锁骨下方,胸脯开始的地方。
凉的。金属的、液体的、又或者是什么都不是的那种凉。
这一次我没有紧张。我保持着那个盘坐的姿势,呼吸平稳,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看向小镜身后那面空白的墙壁。
感觉开始蔓延。
从她的指尖接触的地方开始,一股温热——不,是一种奇异的能量——涌进我的身体。和变成大理石、变成冰的时候都不一样,这一次不是从接触点向外扩散的冰冷,而是从核心向四周涌动的温热。那种温热像岩浆,像融化的糖浆,像某种正在流动的、半透明的物质,从我的胸腔开始,沿着血管、沿着骨骼、沿着每一条肌肉纤维,向四肢、向皮肤、向每一寸身体蔓延。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化——不是变成石头的那种“凝固”,而是变成另一种东西,一种同时具有固体属性和流动质感的东西。我的皮肤不再是皮肤,它正在被一层透明的、坚硬的物质包裹、渗透、替代。
与此同时,我面前的镜面体也开始变化。和第一次一样,那些反光片从下往上坍塌、重组、融合。脚踝、小腿、膝盖、大腿——女性轮廓的腿正在成形,修长、匀称、线条优美。胯部、腰、腹部——细腰,平坦的小腹,圆润的腰线。胸部——饱满的曲线开始浮现。锁骨、肩膀、脖颈——下巴、嘴唇、鼻子、眼睛。
那张脸——我的脸。黑长直的头发从她的头顶垂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她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和我一模一样,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那种熟悉的、陌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
意识开始模糊,又在模糊中重新凝聚。视野摇晃着,像在水里睁开眼睛。然后一切清晰了。
我睁开眼,看见面前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被透明树脂包裹的“我”。
她就坐在那里——就在我刚才坐的位置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双腿交叉盘坐,左腿在前,右腿在后。身体微微前倾,右手自然放在右腿上,左手放在左腿膝盖附近。头微微低下,黑长直的头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一部分脸颊。目光落在地板上,表情安静而放松。
整个身体被一层透明的、坚硬的物质完整地包裹着。那层物质大约有一厘米厚,像一层水晶的外壳,紧紧地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没有一丝缝隙。透过那层透明树脂,能看见里面皮肤的每一寸细节——胸前的饱满曲线,腰身的纤细,双腿的修长,甚至还能看见皮肤上那些细小的绒毛在树脂中凝固的样子。
树脂是透明的,但不是完全透明。它带着一种淡淡的蜂蜜色——环氧树脂特有的那种暖色调,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黄光。这层淡黄色给里面的身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滤镜,让乳白色的皮肤看起来像象牙,让黑发看起来像深棕色的琥珀。
她——不,“它”——就是一块巨大的、人形的透明环氧树脂标本。像一块琥珀,但里面封存的不是远古的昆虫,而是我——希彤,一个十九岁的女大学生。
我看着它,看着那个被永远封存在透明介质里的自己,心跳——不,我现在没有心脏了——意识的核心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转换完成了。你还好吗?”
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是小镜——不,现在应该是“我”了。
我低头看自己——是一团由无数细小的反光片组成的、没有固定形态的身体。
我试着动了动“手”——那些反光片在我的意念下汇聚成一只手的形状,纤细修长,和我的手一模一样。我又试着动了动“脚”——同样,反光片汇聚成赤足的形状,脚趾清晰可见,连指甲的弧度都精准复刻。
我可以变小镜——不,我现在就是小镜。
“很好。” 我用意识回应她。那种回应直接在脑海里生成文字,不需要嘴巴,不需要声带,甚至不需要语言,只是单纯地“想”一下,对方就收到了。“感觉很奇妙。和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是变成大理石,什么感觉都没有。这次——我能感觉到那些反光片,每一片都在我的意识控制下。像……” 我想了想,“像多了一千万根手指。每一根都能单独动,但又不需要我刻意指挥。”
“你适应得很快。” 小镜——不,我现在应该叫她“希彤”了?还是继续叫“小镜”?
“你现在是‘我’了,” 我说,“感觉怎么样?”
“……重。” 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我的身体——抬起手,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新奇。“有重量。有温度。有心跳。有一切。”
我笑了。那些反光片随着我的笑意轻轻颤动,像风吹过湖面。
我转过身——不,是“飘”过去——到客厅的落地镜前。
那面镜子靠在墙角,有一人多高,是妈妈跳舞用的。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反射出的“自己”——一团由无数细小反光片组成的人形,像流动的像素,像破碎的镜面,像银河系被压缩成一个人的形状。那些光片在我的意识控制下慢慢调整着颜色和亮度,从银白色变成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暖粉色,像我在调色。
这就是我现在的样子。来自另一个文明的存在。
但我更想看的是另一个。
我转过身,走回到那个被树脂封存的“我”面前。
它——不,她——就安静地坐在地板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透明的树脂外壳在光线下闪闪发亮,那些光线在树脂内部经过无数次的折射和反射,让整个雕像像一块巨大的发光晶体。
我蹲下来——那些反光片组成的“膝盖”弯曲的角度和人类一模一样——凑近看她。
透过那层透明的外壳,能看见里面的身体每一寸细节。
脸。和我一模一样的脸。黑长直的头发在树脂中被固定成垂落的姿态,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发丝的纹理清晰可见,像用最细的笔一根一根画上去的。眉毛,眉头浓密、眉尾渐淡,每一根眉毛的走向都和记忆中的自己吻合。眼睛——闭着的,眼睑的褶皱被精准复刻,睫毛的弧度、长度、密度,和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毫无差别。鼻梁,从眉心到鼻尖的弧线,鼻头圆润,鼻翼的弧度自然。嘴唇,微微抿着,唇缝的线条清晰,上唇的唇峰呈优美的M形,下唇饱满,唇色在树脂的暖色调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脖子。修长,锁骨凸显,锁骨窝浅浅的,能看见颈侧那根细细的血管——不,不是血管,是树脂的纹理刚好流经那里,看起来像血管。
肩膀。圆润,肩胛骨的轮廓在背部若隐若现。
胸部。饱满的曲线在树脂中被完整封存。透过透明的外壳,能看见那两团柔软的最高点——那两点——被树脂精确地保留下来,像琥珀里的花蕊。阳光照过来,那些部位的树脂会更亮一些,光线穿透过去,在胸前的皮肤上形成一小片光晕。
腰身。从胸部下缘开始收窄,到肚脐眼的位置达到最细。腰侧的弧线流畅而柔和,没有一丝赘肉。肚脐眼小巧,呈纵长的椭圆形,在树脂的包裹下像一个琥珀里的小小凹陷。
臀部。盘坐的姿势让臀部和大腿完全贴在地板上,那圆润的曲线被树脂全面覆盖,从腰部到腿根的转折清晰可见。
双腿。左腿在前,右腿在后,盘坐的姿势让大腿内侧的皮肤相互接触。透过树脂能看见那一小片柔和的阴影——两腿之间,那个最私密的位置,也被透明树脂完整地封存。那里的曲线被阳光照亮,树脂的折射让那片阴影显得更加深邃。
手。右手放在右腿上,手指微微弯曲,指尖点在膝盖内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甲油,露出自然的粉色甲床。左手放在左腿膝盖附近,掌心朝上,掌纹清晰——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每一条都刻在石头——不,刻在树脂里。
脚。盘坐的姿势让双脚藏在身体后面,但透过树脂的透明性,还是能隐约看见脚趾的轮廓。
整座雕像就像一块巨大的、透明的人形琥珀。里面封存着一个完整的、鲜活的生命——虽然她已经不是活的了,但她看起来像活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发丝、每一道纹理,都精准得让人毛骨悚然。如果把它摆在美术馆里,人们会以为这是某种超写实主义的雕塑作品,用透明树脂浇铸而成。他们不会想到,里面封存的,是一个真实的、曾经活着的、会呼吸的身体——不,她本来就是那个身体。这不是“封存”,这是“转移”。我的意识从这里离开,进入了小镜的身体。而这个——这块人形琥珀——是我曾经居住过的躯壳。
我伸出手——那些反光片组成的手——轻轻触碰树脂的外壳。
硬邦邦的。凉丝丝的。光滑得像玻璃。
我能感觉到树脂表面的温度——室温,二十多度,指尖碰上去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凉意,然后体温——不,我没有体温了,那些反光片的温度大概恒定在某个数值——和树脂的温度达到平衡。
我的手指顺着树脂外壳滑动,从她的肩膀滑到上臂,从她的上臂滑到前臂,从前臂滑到手指。那些反光片在树脂表面留下细微的光痕,像是用手指在冰面上画画。
然后我蹲得更低了一些,让自己和雕像的脸平齐。近距离观察她的表情——她闭着眼睛,嘴角没有弧度,但整个面部呈现出一种极致的放松和安宁。像是在午睡,又像是在冥思,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在”了。这是一个空壳。一个完美的、精确的、一比一复刻的空壳。但看着它,我竟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情感——不是眷恋,不是不舍,而是一种“我终于拥有了它”的满足感。我的身体。我的雕像。之前每一次变成雕像,无论是大理石还是冰,最后都要变回肉身。那些雕像只是“暂时的”——像化妆,像换装,过几个小时就要卸掉。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变成了小镜,而我的肉身被永久地封存在了透明树脂里。它可以一直在这里,永远在这里。不会坏,不会腐烂,不会老。只要我不主动换回去,它就会永远保持着这个姿势,这个表情,这个二十岁的最后的模样。
我甚至生出了一个念头——也许可以不换回去。暑假两个月,就让这尊树脂雕像放在家里,每天醒来就能看见自己,每天出入都能经过那个坐在地板上、被透明介质封存的另一个我。多好。多完美。
我站起来,退后两步,从稍远处欣赏它。
阳光已经移动了一点,树脂表面的光斑从左侧移到了正中。那些折射的光线在她身上形成一片片小小的彩虹——棱镜效应,透明介质的边缘会把白光分解成七彩的光谱。那些彩虹落在她的胸前、她的腰侧、她的指尖,像给她披上了一层梦幻的纱衣。
“你看了很久了。”
小镜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我的身体站在我身后。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正看着我,带着一丝无奈。
“怎么?” 我回应。
“你蹲在那里看自己,看了五分钟了。”
“你不觉得美吗?”
她沉默了一秒。“……美。但我想问你,这尊雕像你打算放哪里?”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客厅不大,但放一尊真人大小的人形雕像还是绰绰有余的。飘窗旁边有一块空地,阳光从那里照进来,刚好能照亮雕像的全身。角落里的书柜旁边也行,但光线有点暗。或者就放在沙发旁边,像一个沉默的陪伴者。
“先放飘窗边上,” 我指了指那个位置,“阳光好,照出来好看。等开学了再决定要不要搬回宿舍。”
“开学也带着?”
“当然。这不是你——这不是我的身体吗?怎么能丢下它?”
小镜——现在顶着我的样貌——似乎在看着我。她大概在想:你们人类对自己的身体真有这么深的执念吗?在自己的文明里,个体是可以随意更换形态的,不会对某一个特定的形态产生“归属感”。但对她来说,这大概是她第一次接触到“拥有一个固定形态”这种东西。
我没有解释。有些事,解释不清楚的。
我走到飘窗旁边,蹲下来,双手——那些反光片汇聚成的双手——抱住树脂雕像的腰。它很沉,毕竟是真人大小、真人重量的实心树脂,至少有一百多斤。但在小镜的身体里,我的力量似乎比人类大很多——那些反光片能轻易地改变排列方式,产生不同方向的力。我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雕像抱起来了。它的身体冰凉光滑,贴在我那些反光片的表面,像抱着一大块冰。我把它移到飘窗旁边,轻轻放下,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面朝客厅的方向,这样一进门就能看见。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透明的树脂,在雕像背后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扇形的光影。那道影子里有她身体的轮廓——头部的圆形,肩膀的宽度,腰身的收窄,双腿的交叉——像一个精致的剪影。
我退后几步,站在客厅中央,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我自己。我自己变成的作品。
“完美。” 我说。
小镜也看着那尊雕像。她——她现在的脸是我——表情读不太懂,因为那不是小镜习惯的表情,而是“希彤”的脸做出来的“小镜式的表情”。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困惑,又带着一种淡淡的欣赏。
“你们人类,” 她终于开口——是用我的嘴唇、我的声带说的话,声音和希彤一模一样,但语调不太一样,更平、更缓、更像是在陈述事实而不是在表达情感,“真是奇怪的生物。”
“为什么奇怪?”
“你们对自己的身体既爱又怕。想要保存它,又想要改变它。想要被别人看见,又害怕被看见。想要永恒,又觉得永恒是一种痛苦。” 她顿了顿,“但你不一样。你好像……什么都不怕。”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些反光片随着笑声轻轻颤动,像风吹过满树的银叶。
“我怕的。” 我说,“我怕失去。所以我要把所有我喜欢的东西,都变成雕像。这样它们就不会走了。”
小镜看着我,那双——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包括你自己?”
“包括我自己。”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飘窗上那尊透明的雕像被照得通体发亮。树脂外壳折射出的那些细小彩虹,在墙面上跳动着,像一群不愿意飞走的蝴蝶。
暑假才刚开始。
我还有一整栋房子,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还有数不清的材料等着我去“变成”。
而此刻,我只想坐在这尊雕像旁边,看着它,看着阳光在透明的树脂里流淌,看着那个被永远封存的自己。
什么也不想做。
什么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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