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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牢关内,冬卓军的大营笼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低气压之中。
自从吕凤仙被联军生擒的消息传回关中,整座大营便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士卒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写满了惶恐和不安。华雌死了,吕凤仙大概率也会身死——这两根支撑西凉军士气的擎天之柱在短短数日之内相继倒塌,对于普通士卒来说,这已经不仅仅是战局不利的问题。连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卒,此刻握着兵器的手都不如往日那般稳定了。直到前几日那个深夜,一道赤红色的矫健身影背着吕凤仙翻过虎牢关的后墙,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关内的校场上,整座大关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但也仅仅是“活了过来”而已。
吕凤仙被救回来了,可士气已经无法挽回。
冬卓站在帐门口,看着那道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沉默了良久。义女平安归来,她自然是高兴的。可这高兴也就持续了片刻,便被随之而来的现实问题冲得烟消云散。她之所以能高兴得起来,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能打仗的将领已经快没了。华雌死了,吕凤仙虽然人回来了,但看这副模样,短时间内怕是没法再提戟上阵了。
仅凭凉、并二州想抵挡关东群雄还是太勉强了。冬卓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眉头紧锁,那张妖冶的面容上罕见地出现了几道深深的纹路。她忽然停下脚步,朝帐外沉声道:“来人——即刻飞马送往汜水关,把我的密信交给李珏。”
传令兵领命而去,快马加鞭消失在夜色中。
数日后,深夜。汜水关外联军大营的侧翼,孙柔的营地中。孙柔独自坐在中军帐中,正对着一盏孤灯擦拭她那口古锭刀。她这几天几乎没有参与联军任何议事,原因不言而喻。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了一条缝。
孙柔的动作没有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进来吧,既已通报过还鬼鬼祟祟做什么?”
帐帘被完全掀开,一个中等身材的身影谦恭抱拳走了进来——正是李珏。
孙柔将古锭刀横放在膝上,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位不速之客,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李将军深夜来访,是准备说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了?”
李珏倒是坦然,直接在孙柔对面的席位上坐了下来,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副诚恳的表情:“孙太守是个明白人,我也就不兜圈子了。我来找孙太守,是想请孙太守看清一件事——那所谓的联军,所谓的会盟讨贼,不过是袁家姐妹用来削弱、吞并各路诸侯势力的幌子罢了。”
孙柔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算认可。李珏继续说道:“孙太守,那盟主袁韶麾下最精锐的两员大将颜靓文美,为何至今迟迟未到?时至今日就算她们是步行也该走到了。可她们人呢?她们为什么不来?是真的被什么事情耽搁了,还是有人故意不让她们来?”
李珏没有停下来,语速不紧不慢:“再说那袁姝克扣孙太守粮饷的事——我相信孙太守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是事实。可结果呢?她受到了什么处罚了吗?没有。她还好端端地坐在联军大帐中,继续以袁家二小姐的身份颐指气使。”
孙柔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一紧,指节泛白。
李珏看着她的反应,知道自己说的话已经起到了效果。她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双手捧着放在孙柔面前的桌案上,然后站起身来,朝孙柔郑重地抱拳道:“如今之势,明眼人都看得出,联军待将军多有亏欠。相国大人敬重孙太守是一员难得的虎将,不愿看到孙太守在此处白白受辱。相国大人愿与孙太守约为儿女亲家——将太师的孙女冬白许配给孙太守的幼子孙权。两家就此罢兵结盟,共图大事。这是婚书,孙太守若是愿意,只需在上面签下名字即可。”
孙柔低头看着李珏,帐中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她笑了,缓缓摇头,目光直视着李珏的眼睛:“李将军,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跟我说这些,倒是难为你了。不过——我孙柔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你且听好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桌面上:“第一,冬卓倾覆汉室,劫持天子,乱天下纲常,此罪无可恕。我孙柔虽然算不得什么忠臣义士,但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让我与她结盟——休想。第二……你是否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把冬白许配给我的儿子?我倒要问问——冬卓哪来的脸?且不说我孙家子弟将来要娶什么样的女子轮不到她来做主——单说那个冬白?此人三岁克死爹娘,还有传闻说她还是个野种。冬卓还想让她那个灾星孙女来祸害我孙家?”
李珏的脸色在灯火的映照下变得极其难看,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
“这其三吧……你这种贱人不配听,等我砍下那冬卓的头颅时再告诉你不迟。”
孙柔的目光落到帐下端坐的祖卯身上,眼中柔情一闪而逝。
“滚吧。”
孙柔冷冷地吐出一个字,重新握住膝上那口古锭刀的刀柄,刀身在灯火中映出她那张冷峻的面容,“我今天不取你的性命——算是不斩来使。你若再不滚,我不介意用你的人头来证明我对汉室的忠心。”
李珏咬了咬牙,最终只能谢过不杀之恩,后转身掀帘而出,那身影在夜色中匆匆消失,带着几分狼狈。
李珏逃回虎牢关后,将孙柔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冬卓。冬卓听完之后,坐在主位上沉默了很长时间,那张妖冶的面容上阴云密布,十指交叉放在腹前,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帐中的将领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良久,冬卓猛地将手边的茶盏扫落在地,那精美的瓷盏摔在石地上碎裂成数片,茶水飞溅,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好一个孙柔!好一个‘灾星’!本相好言好语与她结亲,她不领情也就罢了——竟敢这般羞辱本相的孙女!”
可愤怒归愤怒,冬卓心里清楚,眼下的局势已经不是愤怒能够解决的了。虎牢关守不住,这是不争的事实。联军虽然暂时按兵不动,但那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旦他们发动总攻,以虎牢关目前的士气和兵力,根本撑不了几天。
就在此时,李儒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朝冬卓拱了拱手,面色平静地开口道:“相国,事已至此,儒有一策——不如放弃虎牢,全师撤回洛阳。在洛阳做一番洗劫,将能带走的财物和粮草全部带走,然后带着天子西行前往长安。长安城高池深,背靠凉州,进可攻退可守,远比在洛阳与联军硬拼要划算得多。”
冬卓沉默了良久,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传令下去,让全军做好准备,等我们回长安后就这么办。”
众将领命而去,帐中只剩下冬卓一人。她坐在主位上,伸手揉了揉额角,只觉得一阵深深的倦意涌上心头。她在心中将今日的烦心事一件件数过去——华雌战死,吕凤仙受辱,汜水关兵临城下,如今连洛阳也要放弃了。从风光无两的当朝相国到即将狼狈西逃的丧家之犬,几年变迁真如同大梦一场。
就在她闭上眼想要稍微休息片刻的时候,帐帘被人轻轻地掀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冬卓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是说了不要来打扰本相吗?”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走到了她的身边,然后在她的脚边跪坐了下来。冬卓闻到一阵淡淡的清香——不是脂粉的香气,而是一种沐浴后的水汽混合着干净的布料的气息。她睁开眼,低头看去——是吕凤仙。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薄衫,那头黑色的长发似乎刚刚洗过,还带着些许未干透的湿气。她抬起头来看着冬卓,那双原本骄傲的、不可一世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渴求,像一只刚刚被淋湿了皮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兽,确认自己的主人是否还愿意收留她。
“义母……”吕凤仙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风,仿佛稍大一些就会惊散什么,“我…我能不能……请义母安抚凤仙一下…只一小会儿就好…”
冬卓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却是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当然知道吕凤仙想要的是什么。在以往,当两人都心情不错的时候,她并不介意满足义女这样的要求。可此刻,她的脑海中满是联军压境、军心动摇、西撤长安等诸多烦心事,那些政务如同一团乱麻般缠绕在她的脑海里。
“凤仙。”冬卓的声音带着一种淡漠的疲倦,“你刚从敌军手中逃回来,身上还有伤,应当好好休息。传令兵还在等本相签发的命令——你先退下吧。”
吕凤仙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低下头去,那缕还未干透的白发从她的脸侧滑落,遮住了她的表情。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应道:“……是。”
她站起身来,脚步有些虚浮,缓缓地退出了大帐。冬卓没有抬头看她。她重新拿起案上的那卷竹简,开始批阅那些撤军的公文。夜风从帐帘的缝隙中灌入,吹动烛火轻轻摇曳,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吕凤仙走出大帐后,在寒夜的冷风中站了一会儿。她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绕过几座帐篷,走到了虎牢关城墙下一处偏僻的角落里。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草料和杂物,月光照不到那里,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她蹲下身来,蜷缩在那个角落里,将脸埋进双臂之中。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地抖动起来,没有声音——就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中的野猫,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响。
她想起了那日白天在联军大帐中发生的一切,想起了那些在她身体上留下痕迹的手指和舌头,想起了那些嘲弄和讥笑的声音,想起了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轻蔑的、贪婪的、幸灾乐祸的、像是在看一件玩物的目光。她以为自己逃回来了就没事了,以为自己只要回到义母的身边就会被接纳——可冬卓方才看她时的那种目光,那种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嫌弃和冷漠的目光,像是一根细针,扎在了她心中最柔软的位置。
吕凤仙不是接受不了被敌人凌辱——她是接受不了被自己最亲近最爱的人嫌弃。蜷缩在黑暗中,泪水无声地滑落,将那件素色的薄衫浸湿了一小片。
而在孙柔的私帐中却完全是另一幅光景,灯火温暖而明亮。与联军大营其他地方那种紧张、压抑、各怀鬼胎的气氛不同,这座帐中弥漫着一种难得的安宁与温馨。孙柔坐在榻边,身上的甲胄已经卸去,只穿了一身轻便的深衣,整个人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她的怀中揽着一个人——祖卯。
那粉发的兔娘此刻正蜷缩在她的怀里,头上那对长长的兔耳软软地垂落在脑后,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兔子一般,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付给了身后的怀抱。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痕未干,但那泪水并不是悲伤的泪水——那些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流淌下来,滴落在孙柔揽在她腰间的手背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此刻满满的都是幸福的光芒。
孙柔低下头来,将下巴轻轻搁在祖卯的头顶,蹭了蹭那柔软蓬松的粉色发丝,低声道:“哭什么呢,我不是把你救回来了吗?”
祖卯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哽咽:“主公……祖卯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那天被吊在旗杆上的时候,我心里真是比死了还难受,如此受辱还不如死掉…结果,主公来了,救回了我。”
孙柔的手指穿过她粉色的发丝,轻轻摩挲着她的兔耳根部——那是祖卯最敏感的地方,每次摸到这里她都会整个人软下来,像一团被阳光晒化了的棉花糖。果然,祖卯的身体轻轻颤了颤,那对兔耳不由自主地抖动了几下,脸颊上浮现出一抹动人的潮红。孙柔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抹笑意——那是孙柔在联军的议事大帐中从未露出过的、只属于这个人的温柔笑容。
她们之间的关系,在联军中几乎没有人知道真相。外人只当祖卯是孙柔麾下最忠心、最勇猛的家将,是跟随孙柔征战多年的老部下。至于她们之间那些更深的羁绊,那些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流露出的亲密,是埋藏在长沙旧部心中的秘密,从不对外人言说。但事实上,她们早已不只是主从关系——她们是一个家庭。
难怪孙柔此前反应这么大,原来除了救命之恩和主从情深外还有这么层关系在里面。
孙柔育有两女。长女孙柏芙,今年十五岁,英气勃勃,容貌酷肖其母,细看才发现她的面容却比孙柔多了几分柔和,因为五官中带着祖卯的影子。次女孙权不到八岁,除了那头遗传自娘母二人的浅色头发之外,从眉眼到气质都是孙柔的翻版。不过两个孩子都没有遗传到祖卯的兔耳,这让祖卯有时候会有些小小的失落——她偶尔会偷偷幻想,如果有一个孩子能像她一样长着兔耳,那该有多可爱。
而这两人的缘分,说来也颇为曲折。孙柔年轻时本是个正常的异性恋女子。她其母亲吴夫人的安排下与当地一个颇有名望的丁姓男子成了婚。那丁氏男子生得倒是眉清目秀、阴柔娇媚——这个世道里的男子大多如此,皮肤白净,身量纤细,气质不输女子。然而这段婚姻并未能给孙柔带来她想要的幸福。婚后仅仅两年,刚培养好感情的二人便阴阳两隔了。
那是孙柔生命中最灰暗的一段时光。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是祖卯在陪她。祖卯本是孙柔父亲在世时收留的孤儿,自小在孙家长大,与孙柔一同习武,一同成长,名为家将,实则比亲姐妹还要亲密几分。她看到主公日渐消沉,心中焦急万分,却不知该如何安慰。终于有一天夜里,祖卯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敲开了孙柔的房门。也就是从那一夜起,两人之间的羁绊开始变得不同了。
后来的一切发生得顺理成章。在那些相互陪伴、相互慰藉的夜晚里,她们终于跨越了那道界限。孙柔本以为那只是一时的软弱和慰藉,可当几个月后祖卯红着脸、低着头、轻声告诉她“主公,我有了”的时候,孙柔整个人都愣住了。
吴夫人在得知此事后顿感荒谬,女子和女子行房事,百中有一便是天大的幸运,那丁氏两年都没让孙柔怀孕,孙柔却是几周就让祖卯怀孕了。九个月后,孙柏芙呱呱坠地,吴国太抱起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孙女也是态度逐渐松动。等到孙仲谋也出生后,吴国太便彻底摆烂不再提这件事。她虽然没有公开承认祖卯的身份,但在私底下,已经默许了祖卯留在孙柔身边,以“家将”之名行“家妻”之实。
这些往事,此刻如同温暖的潮水一般在两人的心中涌动。孙柔收紧了揽在祖卯腰间的手臂,将她更紧地贴入自己的怀中,嘴唇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卯儿这几天受了太多苦了。我今天,我要好好地疼爱你。”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度。祖卯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那对兔耳也竖了起来微微颤抖着,声音细若蚊吟:“主公……末将的身体,已经被那冬卓弄脏了,末将不配让主公疼爱了……”她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自卑和愧疚,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一般,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孙柔的脸色沉了下来。她伸出双手,捧起祖卯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她的目光认真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妲蓉不要如此苛责自己,你是被敌人俘虏了,是被迫的,那不是你的错,况且你还是为了救我才被抓的。你的身体没有被弄脏。就算真的脏了,我也会一点一点地帮你洗干净。我不在意那些,你明白吗?我唯一在意的是你活着回来了。”
祖卯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但这一次,那泪水中的成分已经截然不同。孙柔低下头来,温柔地吻去了她眼角的泪珠,然后顺着她的脸颊、她的鼻尖、她的唇角一路吻了下去。她的吻轻柔而耐心,像春天的细雨落在初绽的花瓣上,一点一点地瓦解着祖卯心中最后的那点防线。祖卯的身体从一开始的微微僵硬,到渐渐地柔软下来,最后如同被阳光融化了的奶油一般,完全沉浸在了孙柔的怀抱和亲吻之中。
孙柔的手指灵活地解开了祖卯衣襟上的系带,露出了祖卯那具洁白而香软的身体,低下头来吻过祖卯的肩膀、锁骨、腰间……吻遍怀中人身上的每一处肌肤。祖卯顺从的呻吟着,泪水无声地滑落,却已不再是悲伤的泪水。她的身体在孙柔的亲吻和抚摸下渐渐放松,肌肉一寸一寸地舒展开来。孙柔的手掌覆在她胸前那团柔软的丰盈上,掌心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热,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颗心脏的跳动——坚定而有力,那是活着的声音。
“卯儿。”孙柔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在祖卯的耳畔响起,“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我想要一只和你一样的小兔子。”祖卯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却完完全全是因为幸福。她伸出手臂环住了孙柔的脖颈,将自己整个人都交付给了面前这个她愿意用一生去追随的女人。
深夜的风在营帐外轻轻吹过。火盆中的兽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为这个温暖的夜晚增添了几分安详的气息。孙柔将祖卯缓缓放倒在榻上,用最温柔的动作与她融为一体,她的动作轻缓而深情,温柔到了极致,缓慢到了极致。她不是在发泄欲望,而是在用身体诉说着那些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感——她的担忧、她的心疼、她失而复得的喜悦、她想要将她永远留在身边的渴望。
大帐外不远处的阴影中,一个身影悄悄地停下了脚步。
孙柏芙今晚本是想来找母亲商议明日操练的事宜。她刚走到帐外不远,便听到里面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压抑的低吟,她下意识地透过帐帘的缝隙往里瞥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了原地。许久后退两步,双手捂住面颊。
…………
几日后的京城却是一片人间炼狱般的景象,这一切的起因,要从那一日的午门说起。
那天清晨,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低垂在洛阳城的上空,仿佛连天都不忍心去看即将发生的事情。午门外的高台上,一排排衣衫不整的西凉军士肃然而立,甲胄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铁青色。而在高台之下,几十口人被绳索串连在一起,如同待宰的牲畜一般被押解着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太傅袁葵的全家老小。
袁葵——也就是袁韶和袁姝的姑母。这位三朝老臣、太傅之位上的女子,此刻被扒去了官服,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浅金色的头发散乱地披落在肩头,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被两名西凉军士粗暴地推搡着向前走去。她身后的家人——她的儿女、她的儿媳女婿、她那些还不过总角之年的孙辈——一个个面色惨白,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已经吓得几乎走不动路,被军士们拖着前行。
袁葵被押到高台之上时,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座她曾经跪拜过无数次的宫殿的方向,然后朝地上重重地啐了一口,声音沙哑而愤怒:“冬卓!你这个祸国殃民的奸贼!不得好死!”
回应她的,是一只重重扇在她脸上的铁手套。袁葵的身体向侧边一歪,整个人扑倒在高台上,半天爬不起来。一名西凉军校尉走上前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提了起来,狞笑道:“骂吧,老东西——你现在骂得越凶,待会儿就越是好看。”
那一天,午门外发生的一切,成为了后来无数洛阳百姓夜夜噩梦中的场景。袁葵全家不论男女老幼,尽数被剥去了衣物,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西凉军士轮番奸淫凌辱。哀嚎声、哭喊声、求饶声和西凉军士们粗野的哄笑声混杂在一起,在午门外那片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了整整一个上午,连路过的飞鸟都被那声音惊得远远绕开。事后,袁葵合家老幼被抄没家产,贬为军妓,被押送到了军营的最深处。那些曾经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从此沦为了西凉军中最低贱的营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而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数日后,冬卓在大朝会上提出了一件令满朝文武无不震惊的事。她高坐于殿堂之上,大谈歪理邪说:“近日街市有童谣唱曰:‘西头一个汉,东头一个汉。鹿走入长安,方可无斯难。’——此乃天意。本相决议,迁都长安。”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太尉杨彪第一个站了出来,指着冬卓的鼻子破口大骂:“冬卓!你这国贼!挟持天子还不够,还要迁都——你究竟要将这大汉天下祸害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司徒黄琬紧随其后,声泪俱下:“洛阳乃大汉百年帝都,宗庙所在,岂能说弃就弃?你这么做,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司空荀爽也出列附议,言辞激烈。
冬卓坐在殿上,听着这些反对的声音,既没有发火也没有争辩,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挥了挥手。殿外的西凉武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将杨彪、黄琬、荀爽等十余名敢提反对意见的大臣当场拿下,拖出了殿外。那些大臣一开始还在奋力挣扎、怒骂不止,可在数日之后——当他们再次出现在朝会上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那些曾经义正词严、誓死不屈的三公九卿们,此刻一个个低眉顺眼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面色潮红,眼神迷离,甚至在冬卓的目光扫过他们时,还会不由自主地微微夹紧双腿、发出一种压抑住的轻颤。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密室里经历了怎样的调教,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那几位曾经刚正不阿的大臣,如今已经变成了唯冬卓马首是瞻的乖巧奴仆。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肉欲淫技,仿佛能彻底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和尊严,让人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迁都的旨意就此定下,再无一人敢反对。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已经不是“暴行”二字所能形容的了。
冬卓派遣铁骑五千,在洛阳城中四处搜捕富户。那些世代居住在京城的殷实人家,那些靠着祖辈积累下万贯家财的商贾豪绅,一夜之间便成了阶下囚。西凉军士们如同蝗虫过境一般闯入他们的宅邸,将金银财帛洗劫一空,然后将男女老幼全部剥去衣物,驱赶到城外的大校场上。那些曾经穿着绫罗绸缎的贵妇人、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此刻赤身裸体地被驱赶在一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西凉军士指着她们,高喊着“这些人私通反臣逆党”,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们奸淫凌辱。整个校场上哭声震天,惨不忍睹。
而在城中,李傕和郭汜二人则负责驱赶那些普通的洛阳百姓。数万人口被从家中驱赶出来,扶老携幼,拖家带口,所有曾坚强的留在洛阳,不愿背井离乡的人现在都会被强制迁移。这只是第一批,冬卓这丧心病狂的女人要的可是把数十万人全迁移至长安。
每走一段路,便有一队西凉军士穿插进入百姓的队伍之中,名为“护送”,实为监视。那些走得慢的老人和病弱者,被身后的军士用皮鞭狠狠地抽打,甚至直接被拖到路边一刀砍死,尸体随意丢弃在道旁。沿途中,西凉军士们肆意闯入百姓的队伍,将队伍里那些年轻貌美的男女拖到路边的树林中奸淫。那些人的哭喊声和求救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任何人能拯救她们。那些试图反抗的妻子和妇亲,被当场刺死在血泊之中,尸体就那样横陈在路面上,被后面的人马踩踏而过。
啼哭之声,震动天地。
而那些负责押送的西凉军士们,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那些声音一般,脸上挂着麻木的、甚至是带着几分愉悦的笑容,手持白刃,于路杀人,仿佛杀的不过是一群牛羊。遇到那些实在走不动的百姓,他们的长矛和刀剑便毫不犹豫地刺出,然后一脚将那具还温热的尸体踢到路边,继续催促着剩下的人向前走。
在冬卓离开洛阳的那一日,她还下令在城中各处放火。那些曾经巍峨壮丽的宫殿、那些香火鼎盛的宗庙、那些雕梁画栋的官署府邸——在一夜之间全部被点燃。南北两宫火光冲天,烈焰映红了半边天幕,连数十里外都能看到洛阳城上空那冲天的浓烟。长乐宫庭在烈火中崩塌,那座承载了大汉数百年荣光的宫殿,在熊熊大火中化为了一片焦土。那些来不及带走的典籍、那些记录了无数历史兴衰的竹简和帛书,在火焰中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最后——冬卓还命令她麾下的部将牛辅,率领一队军士挖掘了历代先皇及后妃的陵寝。那些沉睡在地下数百年的棺椁被粗暴地撬开,里面的金缕玉衣、珠宝玉器被洗劫一空。先皇和皇后们的遗骸被随意丢弃在墓室之中,甚至被那些贪婪的军士踩踏而过。而那些普通的官民坟墓,更是被挖坟掘墓,无一幸免。
当冬卓的车队离开洛阳时,她的队伍中装载着成千上万车的金银珠宝和绫罗绸缎。这些财富装满了一辆又一辆的牛车,延绵数里,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夺目的光芒。而在车队的最中央,是那辆载着天子和后妃的马车——年仅十一岁的天子榴谐坐在车中,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身后那座正在燃烧的城市,那双还带着稚气的眼睛中,映满了冲天的火光。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最终只是默默地放下了车帘,将脸埋在了双手之中,哭泣时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冬卓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前方。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正在燃烧的帝都,火光映在她那张妖冶的面容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明暗不定。她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转过头来,策马继续前行,朝着西边那片苍茫的土地走去。在她身后,洛阳城在烈火中发出最后的哀鸣,在火光和浓烟之中渐渐化为了一片断壁残垣。
赵岑站在汜水关的城头,望着洛阳方向那片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双手死死地攥着城垛上的青砖,指节泛白,浑身颤抖。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李珏和郭思去了洛阳“述职”后为何毫无音讯,难怪,难怪要让自己这得罪过上司的人委以重任。长安焚城,自己全家老少十几口只有一个姐姐逃了出来,不久前百余难民叩关求粮,若不是姐姐她怕是还蒙在鼓里。
赵岑仰天大笑,笑声中却满是凄凉和悲愤,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然后猛地止住笑声,拔出腰间的佩剑,朝着自己的脖颈便抹了过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赵岑转过头去,看到一个尖耳的女子站在她身侧,这个人赵岑有印象,是公孙簪帐下的榴蓓。
“将军这是做什么?”
赵岑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榴将军……岑乃不忠不义之人,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如今家破人亡,有何面目苟活于世?只求一死,以谢天下。”
榴蓓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来,轻轻按下他举剑的手,目光平静而坚定:“赵将军若真是那等不忠不义之人,便不会在此刻献关,更不会在此刻求死。如今的洛阳已成废墟,但冬贼未除,天子尚在危难之中——赵将军何不留此有用之身,与联军一同西进,亲手诛杀那冬贼,为你的家人报仇,为天下百姓雪恨?”
赵岑愣在原地,手中的剑缓缓垂落下来,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跌落在城砖之上。他望着洛阳方向那片依然在燃烧的天空,良久,那双灰暗的眼中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光芒。他弯下腰,拾起地上的剑,收回鞘中,然后朝榴蓓郑重地抱拳一礼,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重新燃起的决意:“榴县令说得对——在亲手取那冬贼性命之前,赵某这条命,还不能丢。”
联军大营中,各路诸侯正三三两两地朝着议事大帐走去。经过这几日的战事和迁徙,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但也有不少人眼中闪烁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光芒——汜水关破了,虎牢关降了,冬卓西逃了,洛阳虽然已成废墟,但不管怎么说,这一仗算是打赢了。
曹梦德大步走在营中的主道上,刚拐过一座帐篷,便看到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步而行——那人身量高挑,穿着一身浅金色的华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步伐从容而稳健,正是盟主袁韶。
梦德眼睛一亮,快走几步追了上去,从侧面与袁韶并肩而行,笑着打了个招呼:“本雏今日气色不错啊。”
袁韶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勾,算是回应:“梦德不也是精神得很吗。”
梦德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有旁人,便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说道:“本雏,我跟你商量个事。今日会上我料定必然有诸侯心生退意,却又不敢第一个开口。不如我来唱这个黑脸,假意提出罢兵归去,说点胆小怕事的歪理,到时候你只管板起脸来,一条一条地驳斥我便是。有我当这个靶子,你便有了敲山震虎的由头,那些心中有退意的诸侯也就不敢开口了。如此,联军便可一鼓作气追上冬卓,迎回天子,成就大功。”
梦德说完,本以为袁韶会欣然应允,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该如何配合演出的说辞。然而她等来的却是一阵沉默。
她有些奇怪地偏过头去看袁韶——却见这位盟主的目光望着前方,面色平静,却带着一种梦德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复杂神情。那神情中既有几分犹豫,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仿佛她正在思考着什么与眼前的军国大事毫不相干的事情。
“本雏?”梦德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袁韶停下脚步来,转过身面对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梦德——如今冬卓已经败退西逃,联军下一步的行动,还需要再作商讨。”
曹梦德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睛,仿佛没有听清楚袁韶的话一般,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眉头微微皱起:“本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此行会盟,不就是为了讨灭冬卓、迎回天子吗?如今冬卓虽然西逃,但实力犹存,若给她时间在长安站稳脚跟,日后必成大患。正该乘胜追击,一举将其歼灭才是——这有什么好商讨的?”
袁韶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争辩。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平静之中带着一种让曹梦德感到陌生的冷静和理智:“梦德——诸侯讨伐冬卓,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什么迎回天子,而是为了消除冬卓这个威胁。如今冬卓已经败退西逃,短时间内无力东顾,那些诸侯的目的便已经达到了。你再想想——他们各自割据一方,如今手中有了兵马、有了地盘,谁还愿意千里迢迢追到关西去替朝廷卖命?”
曹梦德的脸色变了。她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她只是在刻意地不去想这些道理。她想要相信,这支联军是为了一个崇高的目标而聚集在一起的;她想要相信,那些与她并肩作战的诸侯们,心中都怀着与她同样的理想和信念。可当袁韶将这些话如此直白地说出来时,她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回避那个摆在眼前的事实了。
“那联军就要这样散了?”梦德的声音有些干涩,仿佛不敢相信这是印象里那个完美无瑕的本雏会说出来的话。
“天子还在冬卓手中,洛阳已成废墟,关中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之中——难道就这样算了?”
袁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曹梦德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让梦德无法将手抽回去。袁韶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声音低沉而诚恳:“梦德,跟我走吧。等这边的事情了结之后,你随我回冀州。你我的兵力合在一处,整个河北都将是我们囊中之物。到时候我们便是……再立天子也可以的。”
本雏的最后几个字声音压的很低,曹梦德怀疑自己听错了,看着面前这个与她相识多年,早有夫妻之实、共同育有三子的女人,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一个字来。她的心中充满了失望——不是对袁韶今日这番话的失望,而是对她所认识的那个袁本雏的失望。她记忆中的袁韶,是那个在洛阳城中与她并肩漫步、畅谈天下大事的英气女子。拔剑怒斥冬卓、写檄文号召天下英雌,完美到不可方物。
她想反驳,想质问,想大声告诉她“你变了”。可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看到了袁韶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东西——清醒。那种清醒让曹梦德感到心疼和不适,本雏本不该如此。
可既然她已经决定了,梦德便会同意,她不过一淫贱之徒,心中何来什么匡扶汉室的宏图?更何况……她们之间还有三个孩子。只是总感觉心中有什么地方空落落的,或许是某种常识被颠覆了。
梦德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握住了袁韶的手,低声道:“好。我答应你,不会在今日会上冲动行事。”
袁韶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真切的微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和欣慰:“梦德……”
两人并肩继续朝着议事大帐走去,身后的营帐之间,秋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大帐中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各路诸侯分坐两侧,面前的桌案上摆着酒水和简单的吃食,却没有人动筷子。帐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沉默——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却又都不愿意自己做那个先开口的人。袁韶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地环视了一圈帐中诸人,开口道:“诸位,如今冬卓已退往长安,洛阳已成废墟。联军下一步该如何行动,诸位的意见如何?”
沉默。
孔蓉端起了面前的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仿佛那盏茶有什么极其值得研究的门道一般。陶谦目光低垂,望着自己面前的桌面出神。公孙簪倒是抬了抬头,但看了一眼袁韶的脸色,又低下头去,没有说话。王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来。
袁韶的目光从一人脸上移到另一人脸上,等了片刻,又开口道:“诸位若是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又是一阵沉默。可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人忽然站了起来。
榴蓓。
她站起身来时,动作带着几分急促,以至于她面前的杯盏都被衣角带得晃了一晃,几滴酒水洒在了桌面上。她走到大帐中央,面朝着座上的袁韶和两侧的诸侯们,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她的声音一开始还带着几分克制,可说了没几句,那声音便开始发颤了:“诸位将军、诸位太守。榴蓓知道,大家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考量。冬卓西逃,联军疲惫,粮草不继,家中有事……这些难处确实难以克服。可我还是想请诸位再看一看,看一看西边那还在冒烟的洛阳城,看一看那些在路上被冻死饿死的百姓,看一看那被冬卓劫持在手中的天子!”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我们当初会盟的时候,说的是什么?说的是‘讨伐国贼,迎回天子,安定天下’!可如今国贼未除、天子未归、百万黎民被冬贼挟持,我们就要在这里散伙了吗?若联军就此散去,那冬卓在长安站稳了脚跟,将来还有谁能制得住她?那些死去的将士、那些被凌辱的百姓、那些被焚毁的城池——难道就白白地牺牲了吗?”
她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那张清秀的面容滑落下来,滴落在帐中的地面上。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净,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看得在场不少人都默默低下了头,不敢去直视她的眼睛。她朝座上的诸侯们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而恳切:“榴蓓恳请诸位——以天下苍生为念,再发一兵,追击冬卓,迎回天子。榴蓓愿为先锋,万死不辞!”
没有人出声。
孔蓉依然在低头喝茶。陶谦依然在望着桌面出神。公孙簪的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便停住了。王匡倒是抬起头来看了榴蓓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同情,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榴蓓站在帐中,那份沉默像一堵无形的高墙一般压在她的身上,将她方才那些饱含热泪的话语尽数挡了回去。她的双手微微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曹梦德。
她站起身来时,坐在她旁边的袁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梦德没有去看袁韶的脸色,只是大步走到榴蓓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然后朝着座上的袁韶和各路诸侯抱拳道:“盟主,诸位。操,愿率本部兵马为先锋随榴县令去追击冬卓。”
帐中一片哗然。
袁韶的脸色在那一刻变了——先是惊讶,随即变成了一种压抑着的怒意。她的嘴唇微微抿紧,捏着扶手的手指指节泛白,但当着满帐诸侯的面,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曹梦德一眼。
会议结束后,袁韶没有去处理任何公务,没有与任何将领交谈,直接回了自己的大帐,然后派人去传曹梦德。
梦德走进帐中时,便看到袁韶背对着她站在案前,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握着一条马鞭,鞭梢在轻轻晃动。帐中只有她们两人,气氛低沉得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听到脚步声,袁韶缓缓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怒容,但那副平静的面容之下,却涌动着一股让梦德感到陌生而心悸的暗流。
“本雏…”梦德刚一开口,便被袁韶打断了。
“曹操,你答应过我的。”袁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极其压抑的颤抖,“你不久前才亲口答应过我,不会冲动行事。可今日当着满帐诸侯的面,你却第一个跳出来和我唱反调。你让我这个盟主的面子往哪里放?”
曹梦德张了张嘴,低声道:“我原本也是打算按你说的做的——可我…我实在是……”
“实在什么?实在是不忍心了?实在是被她打动了?”袁韶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中终于迸发出压抑了许久的怒意,“曹梦德,你是为了她才这么做的,对不对?你是为了那个关芸裳!”
曹梦德愣住了:“什么?这跟芸裳有什么关系?”
“还跟我装傻!”袁韶猛地一挥手,将那瓷盏扔飞了出去,在地上摔得粉碎,“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每次见到那关芸裳,眼睛都恨不得粘在她身上!你会盟之初便与她眉来眼去,打仗时又处处护着她的人。如今她妹妹在帐中哭几声,你便连答应我的事都不顾了!曹阿瞒!我给你生了三个孩子,三个。你呢?你在外面拈花惹草也就罢了——如今还要为了一个外人故意给我难堪!”
曹梦德想要辩解,可袁韶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眶却越来越红,到后来那声音中已经带上了几分沙哑的哭腔:“我袁本雏从未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可为了你我低了。我给你包容,给你体谅,给你一次次的解释的机会——可你呢?你回报我的是什么?”
梦德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本雏,不是你想的那样……”
袁韶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了右手——那只手高高扬起,朝着曹梦德的脸颊便要扇落下来。曹梦德没有躲,只是闭上了眼睛。
然而那记耳光最终没有落在她的脸上。
袁韶的手停在半空中,悬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无力地放了下来。她垂下手,手中的马鞭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她抬起头来看着曹梦德,眼中的怒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凄凉。她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曹梦德——你还记得我们的孩子吗?”
曹梦德的心猛地一揪:“记得。”
“那你应该也记得——她们现在姓袁,不姓曹。”袁韶的声音平静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般,“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她们的母亲了。我会告诉她们,她们的另一个娘亲已经死了。”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曹梦德,声音中不带一丝波澜:“你走吧。妇妻二人,以后再不要相见了。”
曹梦德站在帐中,望着袁韶那道背对着她的身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许久,终于缓缓地转过身去,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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