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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了太监探花郎 #21,黄河

[db:作者] 2026-11-08 10:22 p站小说 17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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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河在嘉靖三十九年的秋天还没有断流。河水裹着黄土高原上冲下来的泥沙,浑浊得像一锅煮了三天三夜的杂粮粥,从西边天尽头的峡谷里翻滚出来,在豫东平原上铺成一片宽阔而缓慢的泥浆。河岸两边是连绵的黄土坡,坡上的庄稼早就收割完了,只剩下几根枯黄的玉米秆歪歪扭扭地插在土里,被河风吹得哗哗响。渡口是个野渡口,一条朽了半截的缆绳从木桩上垂进水里,被水流推得一荡一荡的。渡口旁边是一片被踩实了的泥滩,泥滩上搁着几条翻过来的破渔船,船底的桐油早就被太阳晒裂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板。

裴念昭牵着老马沿着河岸走了好些天。一路上经过了好几个这样的渡口,每一个都差不多——朽缆绳、破渔船、被踩实了的泥滩。也经过了好几个村落,每一个也都差不多——黄土夯的院墙被雨水冲塌了半截,茅草屋顶上压着几块从河滩上捡来的石头,村口的井沿上蹲着几个面黄肌瘦的小孩,看见有陌生人牵着马走过来,也不上前讨吃的,只是用那双空洞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

他以前一个人在江湖上走的时候,见过很多这样的村子,那只是他路过的一片风景。可这次他背上背着一个残废的沈玉堂,忽然觉得这些村子不光是风景了。他没有跟沈玉堂讲什么道理——祖父裴长庚在村塾里教娃娃念书的时候从来不直接讲道理,只是把《诗经》一句一句念给他们听,让他们自己去想。他把马缰拴在渡口的木桩上,把沈玉堂从马背上抱下来放在岸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把他那件旧棉袄裹紧了,把尿布换好了,把粥碗递到他手里。“我去帮他们拉船,你在这儿等我。粥趁热喝。”

沈玉堂靠在石头上,两只前臂夹着粥碗,歪着头看着裴念昭把靛蓝短褐的下摆往腰带里一掖,往渡口那片泥滩走去。一群纤夫正扛着麻绳在泥滩上弯腰拉船。那艘漕船搁浅在渡口下游的淤泥里,船底被河底的暗沙托住了,船上的漕粮还没卸,船老大急得在船头上骂人。几个纤夫跳进齐腰深的泥水里把麻绳套在船桩上,弓着背把全身的重量压在脚底板上,麻绳在他们肩膀上勒出一道道深红色的印子。裴念昭脱了鞋袜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走进泥水里,从旁边一个纤夫肩上接过麻绳套在自己肩膀上,和他们一起弯腰。黄河边的泥水冰凉刺骨,脚底板踩在淤泥里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裴念昭咬着牙把麻绳套在肩膀上,把全身的重量往前倾,和那几个纤夫一起喊号子。他们的号子声在空旷的河面上飘出去老远,被河风吹散了又聚起来。大船在泥水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挪,船底和河沙摩擦发出低沉而漫长的闷响。

沈玉堂靠在石头上,两只前臂夹着粥碗,看着裴念昭在泥水里弯腰拉船。他想起自己在翰林院里写的那些策论,想起自己跪在奉天殿的汉白玉台阶上把笏板举在胸前对着那把空荡荡的龙椅说的那些话——臣请陛下减免河南赋税,臣请陛下拨银修河堤,臣请陛下严惩贪墨修河工银的贪官污吏。他说这些的时候笏板在手里抖,声音也在抖,但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在替河南的老百姓说他们不敢说的话。可是他没有见过这些人。他从来不知道河南的老百姓长什么样,他在奏疏里说“民不聊生”,可他不知道自己写的“民”是谁,他们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吃什么样的饭,拉船的时候喊什么样的号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为了这些没见过的人写了奏疏,参了严世蕃,被割了下面,被罚到南风院做阉狗。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冤的人,替老百姓说话却被老百姓笑。可是此刻他靠在石头上,看着裴念昭弯腰在泥水里拉船,他忽然想——念昭帮这些人拉船,不是因为他在朝堂上说过什么救国的大话,只是因为他看见了。看见了,就伸手。他在翰林院里写策论的时候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这一切,如果当年他在翰林院里写策论的时候,也能像现在这样坐在黄河边看着这些纤夫拉船,他也许就不会被台下那些嗑瓜子的人伤得那么深。因为他不会觉得老百姓是一群需要他拯救的人,他会知道老百姓根本不需要谁拯救——他们在泥水里弯了一辈子的腰,拉了一辈子的纤绳,他们有自己活下去的办法。他能做的不多,只是一件最朴素的事——看见了,就搭把手,像念昭现在做的一样。南风院教给他的那些下贱招数,此刻他忽然使不出来了。他知道在这片黄河滩上犯贱是对这一切的不尊重。

大船终于从淤泥里被拖出来了。裴念昭把麻绳从肩膀上放下来,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那个老纤夫把麻绳盘好了搁在船头上,回头朝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豁了口的门牙——年轻人,谢谢了,要不是你搭把手,今天天黑都拉不出来。他从船尾摸出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用草绳穿了鱼鳃递给裴念昭,说拿着,今早刚网上来的,别嫌弃。裴念昭把鱼接过来,说来的时候看见前面渡口有个村子,村口那几户人家的屋顶怎么都被掀了。老纤夫把旱烟杆叼在嘴里,蹲在船头上沉默了一会儿——收税。今年官府新加了一笔“宫观银”,说是皇上在京城里修万寿宫,要天下各府各县按人头摊派。交不出来的,县里的差役就来掀屋顶,把人撵到外头去。那几户已经断粮好几天了,前村还有个姓杨的寡妇,带着个十岁的女娃,交不出来,差役把她家的被褥都收走了。这世道,比黄河里的淤泥还烂。

沈玉堂靠在石头上,两只前臂夹着粥碗,听见了老纤夫的话。“宫观银”这三个字像一根生锈的铁钉钉进了他的脑子里——皇上修万寿宫,他在翰林院里见过那份工部的奏销册,嘉靖三十九年修万寿宫拨银二百万两,比河南全省一年的赋税还多。他当年写的那份策论里,有一笔就是参严世蕃挪修河工银修私宅,河工银和万寿宫的银子是两条账目。修了万寿宫,河南的河堤就三年没修了。原来他参的那些数字不是数字——是这些被掀掉的屋顶,是那个抱在怀里瘦得皮包骨头的十岁女娃。

前面那个村子叫羊角庄。村口的井沿上蹲着几个面黄肌瘦的小孩,看见有陌生人牵着马走过来,也不上前讨吃的,只是用那双空洞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村道两边的院墙全是被雨水冲塌了半截的黄土墙,屋顶上的茅草被掀了好几处,露出底下发黑的椽子。村中间有户人家门口围了好几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跪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十岁左右的女娃,女娃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两个穿靛蓝色差服的差役站在她面前,一个捧着册子,一个拎着铁锁。差役把册子翻开——杨家欠宫观银二两七钱,人丁税八钱,河工捐五钱,总计四两。卖身契在这儿,你按个手印,你闺女今天就跟我走。那妇人把手从门槛上放下来,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女娃。女娃把脸埋进她胸口,肩膀在发抖。她忽然把女娃往自己怀里用力搂了一下,像是要把她塞回自己肚子里,然后松开手把女娃从自己怀里推出去。女娃被推得踉跄了一下,站在门槛旁边回头看着她娘,喊了一声——娘。

沈玉堂趴在马背上,看着那个女娃站在门槛旁边回头喊娘。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西市木台上受的那一刀不算什么——他被割掉的是男根,这个女娃要被割掉的是整个人生。他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攥着马鬃,指节发白,把马鬃攥得咯咯响。他以前在南风院里只想着怎么能让客人舒坦,让弟弟能继续念书。他以为这就是救人了。可此刻他趴在马背上,看着这个十岁的女娃被亲生母亲从怀里推出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有的人连跪着给人舔鸡巴的资格都没有,他们连跪的地方都没有。在朝廷里喊救国,他救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现在他看见了这个人——这个瘦得皮包骨头连嘴唇都干得起皮的女娃,和她的母亲正在被拆散。这不是奏疏里的数字,不是账册上的宫观银,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裴念昭把马缰拴在井沿上,走到那两个差役面前。他不过是个路过的年轻人,穿着靛蓝粗布短褐,背上斜挎着一把五尺多长的横刀。他从怀里掏出林澜给的那几两碎银子,又从自己包袱里翻出来几枚铜钱,凑了四两。他把银子搁在差役手里的册子上,说那妇人欠的宫观银和人丁税我替她交了,卖身契给我。差役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块碎银子,又看看裴念昭背上那把五尺多长的横刀,把卖身契从册子里抽出来塞进裴念昭手里。裴念昭把卖身契接过来撕成了两半,撕完了把碎纸揣进自己怀里,走到杨婶子面前把她从门槛上扶起来,说大嫂,你闺女不用卖了。这银子不是借的,不用还。你要是想谢,就帮我个忙——我那朋友腿脚不好,在马上趴了半天,能不能借你家灶台给他热碗粥。

杨婶子跪在门槛上,眼泪把她膝盖上那片黄土洇湿了一大片。她站起来用袖口蹭掉脸上的眼泪,连声说有有有——小玉,去把灶台上的火生起来。那个叫小玉的女娃从门槛旁边跑过来,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玉堂一眼,然后跑进灶房里抱了一捆干柴塞进灶膛,用火镰打了火。沈玉堂被裴念昭从马背上抱下来放在灶台旁边的草垫子上,靠着墙坐着,两只前臂夹着那只重新热好的粥碗。小玉蹲在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块刚被撕成两半的卖身契,把纸片举到他面前,仰着那张瘦得皮包骨头的小脸对他说——哥哥,这个纸是撕坏的,你帮我看看,坏了的纸还能写字吗。

沈玉堂低头看着小玉手心里那两片撕碎的卖身契。他把粥碗放在灶台上,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把她手心里那两片纸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想把这两片纸重新拼回去——他的手在发抖,弯不起来的手指把纸片弄得皱巴巴的。拼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说能写。写在你心里,比写在纸上牢。等你长大了,念昭哥哥给你的这些银子你不用还,你把这份情记在心里,将来遇到比你更苦的人,你也拉他一把。小玉歪着头看着沈玉堂,又问哥哥你也是念昭哥哥救的吗。沈玉堂把手放在自己那条往外撇着的瘸腿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道诏狱铜钳夹出来的旧疤,隔了一会儿才说——是。我也是他救的。小玉说那你以后会嫁给他吗,我娘说救命之恩要嫁给他才能还。沈玉堂把那只废了的左手用手肘托起来,放在自己那条往外撇着的瘸腿上,没有回答。

傍晚,裴念昭把老马牵到村后头的草棚里拴好,又去井边把今天的尿布洗干净了晾在竹竿上。他推门走进灶房时沈玉堂正靠在草垫子上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今天从老纤夫那里得来的鲫鱼用柳条穿了放在灶台上,说我明天给你熬鱼汤。沈玉堂靠在草垫子上,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在土墙上投下晃来晃去的影子,忽然开口。

“念昭。你今天帮那个纤夫拉船的时候,我坐在石头上看。你弯腰把麻绳套在肩膀上,和他们一起喊号子。我忽然觉得我以前在朝堂上喊的那些救国的话都是假的——不是心是假的,是话是空的。我在奏疏里写民不聊生,可我不知道民是谁,怎么生的,为什么死。我为他们丢了功名,挨了宫刑,在南风院里做阉狗,我恨他们不替我说话。可是今天我看着那个纤夫,看着杨婶子,看着小玉,我发现他们根本不需要替我说话。他们连自己的话都没处说。我以前觉得自己可怜——我从探花郎变成了漏尿阉狗,从翰林院修撰变成了南风院小倌。可是今天我看见小玉被从她娘怀里推出来,我才知道这世上有的人比我还可怜。我至少还有你,她什么都没有。”他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放在自己心口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指甲盖被拔掉一半、长出来的新指甲歪歪扭扭的手,然后把这只手放在裴念昭的手背上——“老爷。你明天再去帮人拉船,带上我。我拉不动,我可以坐在石头上给你喊号子。”

裴念昭把那只握刀握了半辈子的手翻过来,把沈玉堂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他说行。明天我们去对岸,对岸有个更大的渡口,那边的纤夫喊号子你肯定没听过。然后他站起来去灶台上把鲫鱼收拾干净,开始熬鱼汤。灶膛里的火苗把他那张瘦削的脸映得明暗不定。沈玉堂靠在草垫子上看着他蹲在灶台前把姜切片放进锅里,忽然把远山眉往上扬,嘴角那个假笑重新挂上了——“老爷,鱼汤里多放姜。你昨晚答应过我的。”裴念昭没有回头,只是伸手从灶台上把姜片拿过来又切了两片放进锅里。窗外黄河水在黑暗中哗哗地响,远处羊角庄的狗叫声被河风吹散了。沈玉堂靠在草垫子上把棉袄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那条往外撇着的瘸腿,闭上眼睛,嘴角那个假笑还挂在脸上,。他把手放在自己那条废了的右腿上,在心里对自己说——沈玉堂,你今晚没犯贱。你明天也不要犯。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灶台上那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鱼汤,忽然又补了一句——念昭,我刚才让小玉以后也去帮比她更苦的人。裴念昭把锅盖盖好了,站起来走到草垫子旁边蹲下来,把手放在沈玉堂额头上试了一下温度。“祖父要是见到你,肯定会说你这小子比他当年强。他当年在南风院里跪了好几个月才学会站起来,你才不到两个月。

  他们沿着黄河又走了好几天。从羊角庄往东,河道拐了一个大弯,北岸是一片盐碱地,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薄雪,南岸的土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被河风吹歪了的枣树。裴念昭牵着老马走在前面,沈玉堂趴在马背上,把那只废了的左手用手肘托起来放在马鬃上,歪着头看着河对岸那片被秋风刮得发白的芦苇荡。这几天他话变少了。以前他每天趴在马背上,不是念叨着要给裴念昭舔鸡巴,就是故意把尿漏在裤子上然后仰着脸等裴念昭说他。这几天他什么也没说——没有画眉毛,没有涂胭脂,没有故意把后穴掰开了对着裴念昭说老爷您看这是奴才的屁眼。他只是趴在马背上看着黄河边上的穷人。

昨天傍晚他们在河滩上遇到一个拉纤的老汉。老汉拉着一条破船,船上是几麻袋从上游运下来的盐,他的儿子蹲在船尾烧火做饭,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裴念昭把马拴在岸边,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跳进泥水里帮他们推船,沈玉堂趴在马背上看着老汉佝偻的背影——那老汉的脊背弯得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麻绳把肩膀上的皮肤磨出了一层厚厚的黑茧,每一步都踩得很深,脚底板在泥水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他忽然想起他爹。他爹也是这个年纪,背也弯了,走路的时候膝盖往前弓,手里总是攥着一本翻烂了的《四书章句》。他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儿子考中了探花,过年的时候把那张皇榜从祠堂里请出来,摆在正堂上给所有来拜年的同僚看。后来严世蕃把木匣送到沈家的时候,他爹有没有打开看过。那只木匣里装的是他从自己身体上被割下来的东西。他爹当场就气晕过去了,开了宗祠把他从族谱上划掉了。他以前每想到这一幕就觉得胸口堵得慌,觉得他爹太狠心了,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他就把他扫地出门。可是此刻他趴在马背上,看着那个拉纤的老汉在泥水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忽然觉得他爹不是狠心。他爹是个读书人,一辈子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养了个儿子光宗耀祖,然后被人把他儿子最见不得人的一部分送回了他手里。

今天他们路过一个叫柳湾的村子。村子不大,三十来户人家,坐落在黄河故道旁边的一片洼地里。村口的井沿上蹲着一个老汉,旁边围着几个扛着锄头的农人,像是在议论什么事。老汉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纸,纸已经被他攥得快破了,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字迹像刚学写字的娃娃写的。他把草纸举到一个过路的货郎面前,说先生你给我看看,这状子写得对不对,我要去县衙告张财主。货郎把担子搁在路边,接过草纸看了一眼,摇摇头说不识字。老汉又拦住一个背着书箱的童生,童生把草纸展开来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格式不对,县太爷不会收的。老汉把草纸攥在手里,蹲在井沿上低着头不说话了。

裴念昭把马缰拴在井沿上,把沈玉堂从马背上抱下来放在石碾子旁边。走到老汉面前说我帮你写——我识字,你说,我写。他把背上的横刀解下来靠在石碾子上,从包袱里翻出一支从林澜营房里顺手带出来的旧毛笔和半块用剩的墨。毛笔是林澜记账用的,笔尖快秃了,墨是伙房记账用的碎墨,磨了好半天才磨出半碟墨汁。他把纸铺在石碾子上,用手把纸边抚平了,蹲下来把笔握好了,问老汉叫什么名字,告谁,告什么。老汉把手里的草纸递过去,说叫柳大旺,告同村张财主占了祖上传下来的三亩水田。那张财主是严府管家的亲戚,今年秋收带着县衙的人来村里,说那块水田是严府的家产,把柳大旺一家五口打了出来,他儿子去县衙告状,被打了四十板子抬回来,现在还躺床上下不了地。

裴念昭咬着笔杆蹲在石碾子前面,把纸铺平了,在上面写了两行字,又划掉了,再写一行,又划掉。他从小跟着祖父裴长庚在村塾里念书,但他祖父没教过他写状子。状子有状子的格式——先写告状人姓名籍贯,再写被告,再写案由,再写请求,每一段都有固定的套话,不知道这些套话。他把笔搁在石碾子上,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说大哥你等等,我虽然识字,但不会写公文——我祖父只教过我写策论,没教过写状子。柳大旺蹲在井沿上低着头叹了口气,说算了,小兄弟你也是好心,这方圆几十里,识字的就一个老塾师,老塾师去县城看病了,回不来。张财主那边有县衙的师爷替他写状子,我连字都不认识。说完把那张草纸重新攥回手心里,站起来准备走。

沈玉堂靠在石碾子旁边,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放在自己那条废了的右腿上。他看着柳大旺把那张草纸重新攥在手心里,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那双手是种了一辈子地的手,虎口上全是锄柄磨出来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这样一双手攥着一张他看不明白的纸,已经攥了一整天了。他忽然开口叫住了柳大旺——“柳大哥,你把状子放在石碾子上。我来说,他帮我写。”

柳大旺站住了,回头看着这个靠在石碾子旁边的怪人——瘦削的,清秀的,眉毛画得极细,脸上涂着淡红的胭脂,嘴唇上全是咬烂又结痂的旧伤,两条腿一条往外撇着,一条膝盖肿得发亮。这个人看起来不像读书人,倒像南风院那些给涂胭脂的小倌。可是这个小倌歪着头看着他说我能帮你写状子。他把那张草纸重新放在石碾子上,退后了半步,又往前走了半步,局促地搓着手,像是在看一件他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信的事。

沈玉堂把那只废了的左手用手肘托起来放在自己那条往外撇着的瘸腿上,把远山眉往上扬,把嘴角往上扯——不是假笑,是那种很淡很轻的一闪就没了的上扬。他对裴念昭说——念昭,我手断了,写字是歪的,只会用眉笔画眉毛了。所以我说,你帮他写。裴念昭跪在石碾子前面,把笔蘸饱了墨,把纸抚平了,说行,你说,我写。

沈玉堂把目光从念昭身上移到远处那片被河风吹得发白的芦苇荡上,静静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他的嗓音还是那么软,那么细,尾音往上飘的时候带着那种被宫刑之后雄性激素消退而特有的沙哑甜腻。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告状人柳大旺,河南归德府考城县柳湾村人氏,年四十五岁,世代务农,祖居本村。被告张有财,本县豪强,倚仗严府管事姻亲之势,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嘉靖三十九年十月初三,张有财纠集家奴十余人,手持棍棒,闯入告状人家中,将告状人及其妻柳杨氏、长子柳大郎、次子柳二郎、老母柳陈氏乱棍打出,强占告状人祖传水田三亩、旱地二亩、宅基地一处。告状人长子柳大郎前往县衙鸣冤,被县丞不分青红皂白责打四十大板,至今卧床不起,伤处化脓,性命垂危。恳请青天大老爷查明真相,依法追还田产,惩办凶徒,以正国法。嘉靖三十九年八月初六日,告状人柳大旺叩首。

他念完了,把远山眉放下来,回头看着石碾子上那张写满了字的状纸。裴念昭跪在石碾子前面把最后一笔写完,把笔搁在石碾子上,低头看着那张状纸。状纸上的字迹有他祖父裴长庚教出来的功底——端正、清晰、每一笔都压得很稳。他站起来把状纸捧给柳大旺,老汉赶紧把两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像是怕自己手上的泥巴把那张纸弄脏了。他接过那张写满了字的状纸,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嘴唇翕动着,把这纸上每一行字都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他不识字,但他知道这上头写的是他的冤屈。他把状纸放在石碾子上,朝沈玉堂跪下去。

沈玉堂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按在石碾子上,把自己那条往外撇着的瘸腿蹬直了。他的手脚都废了,站不起来,只能把手肘撑在石碾子上把自己往前拖了半尺,伸出手去扶柳大旺。他的手弯不起来,只能用手腕托住柳大旺的胳膊肘,往上托了托——“柳大哥你起来。我在朝堂上的时候替河南老百姓写过奏疏,那时候我写的是民不聊生——可我从来没见过民。你现在就是民,你赶紧去县衙把状子递了。”

柳大旺把状纸揣进怀里站起来,又回头看了沈玉堂一眼,然后往村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沈先生,我要是打赢了官司,把那三亩水田要回来,明年秋天收了稻子给你们寄一袋新米。沈玉堂靠在石碾子上看着柳大旺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忽然低下头,把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放在自己那条废了的右腿上,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块凸起的骨痂。

裴念昭把毛笔在石碾子上磕干净了揣回包袱里,然后走到沈玉堂面前蹲下来。他跪下来看着沈玉堂的脸——那张脸上远山眉还在,胭脂还在,可眼角没有弯,嘴角那个假笑不见了。他把手放在沈玉堂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上,忽然笑了一下。他说沈探花回来了——哪怕只回来了一点点。

沈玉堂歪着头看着裴念昭。他第一次听见这个人这样笑——不是无奈的、敷衍的、生硬地说“你过分了”的那种笑,是开心的、明亮的、发自内心的笑,笑完之后那声“沈探花”还挂在嘴角上没来得及收回去。他把这个笑容放在心里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裴念昭按着的手。过了很久,他把那只废了的左手用手肘托起来放在自己心口上,轻轻说了一句——老爷,我刚才念状子的时候,你的心跳好快。裴念昭把他的手放下来,站起来走到老马旁边,把马缰从井沿上解下来。“叫念昭。今晚我们在柳湾村借宿,我去跟柳大旺说说,他家灶台应该还能用。”沈玉堂靠在石碾子上,把手放在自己那条废了的右腿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好。念昭,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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