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花田

那个梦之后又过了几天，星海市的气温忽然升了上来。四月的尾巴上，江风不再是冬天那股刮骨的冷刀子，而是带着水草腥甜和远处油菜花田的暖香，从入海口慢悠悠地灌进每一条老街。安全屋外院那棵新栽的槐树抽了满树的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半透明。

陆凛今天破天荒没有穿那件深灰色的衬衫。他换了一件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件很薄的浅灰开衫，站在食堂门口等林夜。开衫是林夜前天在网上给他买的，说是春装打折，其实就是嫌他衣柜里除了黑白灰还是黑白灰。陆凛收到的时候说不要，今天自己穿上了。林夜从走廊里走出来时看到他，狼耳朵在头顶弹了一下，只是嘴角压了又压没压住。

“你今天不上班？”陆凛说。

“今天周六。”

“嗯。”

“你穿这件挺好看。”林夜说。

陆凛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里，转身往车库方向走，虎尾从林夜小腿上扫过去，力道很轻。

今天的行程是秦婉安排的。猫薄荷事件之后她深刻反省了自己在后勤保障方面的疏忽，主动提出要策划一次团队活动。季昀川说上次的烧烤教训还不够吗。秦婉说那是个案，这次没有植物，就是纯看风景。她把目的地选在云麓山，和上次云麓公园只隔了一座山头，但人更少，有一条废弃的盘山公路改成的徒步栈道，终点是一片野生的油菜花田。何粥在网上刷到过那个花田的照片，说要去拍照发朋友圈。岳铮问徒步要走多久。秦婉说单程四十分钟。岳铮说那不叫徒步叫遛弯。季昀川在旁边头也没抬地补充了一句，对你来说确实是遛弯。

丁小夏从榆城回来述职，刚好赶上了这趟车。他和贺征坐在后座，猫尾巴全程不安分地甩来甩去，时不时扫到贺征的爪背。贺征被他扫了三四次之后不动声色地把爪挪开了，那条猫尾巴太软了，扫得他静不下心看窗外。丁小夏浑然不觉，指着窗外山腰上一片白色的野花问他那是什么花。贺征说野蔷薇。丁小夏说你连花都认识。贺征说基础野外辨识是安保培训的必修课。丁小夏说哦，那你能教我吗。贺征没有说话，但他下车之后在路边摘了一小朵野蔷薇，夹进了丁小夏工具包外侧的网格袋里。丁小夏后来走了一整段山路都没发现，但岳铮看到了。岳铮用胳膊肘捅了捅何粥，何粥看了一眼，兔耳朵转了转。

盘山栈道两侧是成片的野生杉木林，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路面上画出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季昀川走在最前面，背着一个很小的双肩包，里面装着水和秦婉硬塞给他的创可贴，说他上次被纸划伤手都不处理。乔岳和岳铮走在中间。乔岳背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里面装着卤牛肉、茶叶蛋、洗好的小番茄和水，说山上没有小卖部，饿着谁也不能饿着你们。岳铮走在他旁边，肩上也扛着一个包，比他的还大，里面是几把折叠椅和一张防潮垫，被乔岳使唤着像一匹驮行李的骡子。何粥走在队伍中段，手里举着一根从山下买的棉花糖，已经被山风吹歪了半边，他正在找角度自拍，背景是远处的山脊线和云。

林夜和陆凛走在最后面。林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子撸到肘弯，手里拿着陆凛的保温杯。陆凛走在他旁边，白色短袖的袖口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虎尾在身后缓缓摆动，偶尔碰到林夜的狼尾，又分开，又碰到。林夜说，你今天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陆凛说，散步不需要快。林夜转过头看着他，虎兽人眯着眼迎着阳光，眉心那道平时总是皱着的浅纹完全舒展开了。

陆凛发现他在看自己，把目光转过来。林夜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往前跨了一步，把两人之间最后的半步距离填满了。

“你看什么。”

“看你不皱眉头的样子。”

陆凛把脸转回去，虎尾从身后绕过来，在林夜的狼尾上缠了一圈。从尾根到尾尖，缠得密不透风。林夜的耳朵在头顶猛地弹了一下，然后整张脸从颧骨红到耳根。他说，陆凛，这还在外面。陆凛说，外面没人。何粥在前面拍自拍，岳铮在跟乔岳争论折叠椅的承重上限，季昀川在跟秦婉辨认路边一株植物的科属，没有人回头看他们。但林夜的尾巴没有从虎尾里抽出来。他把自己被缠住的那半条狼尾往虎尾的方向靠了靠。

到了山顶时所有人都愣住了。油菜花田比何粥在网上看到的照片更大更密，整整一大片从山坳里铺到山坡上，金黄得几乎刺眼。花田尽头是星海市的轮廓，江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斑，货轮缓缓移动，吊臂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何粥把棉花糖交给岳铮保管，自己冲到花田中间让季昀川帮他拍照。岳铮举着那根被山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棉花糖站在田埂上，问乔岳这个放哪儿，乔岳把防潮垫铺在田边一棵大樟树下，说放哪儿都行，别放地上。岳铮就把棉花糖插在自己背包侧袋里，然后开始搭折叠椅。

乔岳把保温袋打开，卤牛肉的香味立刻从袋口涌出来，被山风一吹飘了半片花田。岳铮刚搭好一把椅子，闻到味道立刻扔下手里的活蹲到防潮垫旁边，从乔岳手里接过一块牛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丁小夏从花田里跑回来，猫尾巴在身后甩成一个快乐的弧度，蹲在岳铮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保温袋。乔岳给他切了一块最厚的，他双手接过去，没有马上吃，而是先跑到路边把手举高给贺征看——豹哥你看，这块好大，我给你分一半。贺征正帮季昀川搬折叠桌，转过身来，看到他举着肉站在阳光下，猫耳朵被山风吹歪了，耳尖的绒毛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他放下手里的折叠桌腿，走过去接过丁小夏掰给他的半块牛肉。是连着筋的带骨肉，最好吃的那部分。他低头看了看这块肉，又抬头看了看这只猫——猫正仰着头等他尝，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敲着地面。他说还不错。丁小夏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又跑回花田。贺征站在原地把牛肉嚼完咽下去，然后弯腰继续搬折叠桌。

季昀川把防潮垫铺开，从背包里拿出几瓶水分给大家，然后盘腿坐在垫子边缘，用平板调出云麓山的地形图，跟秦婉说这片花田的朝向和坡度非常适合无人机航拍，下次可以考虑申请一台。

陆凛在大樟树下找了个树根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树皮，眯着眼看眼前这片金黄和远处灰蓝的海岸线。林夜挨着他坐下，把保温杯递过去。陆凛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水。林夜说，今天没泡姜茶，天气暖了。陆凛说，嗯。然后他把爪从膝盖上移开，放在林夜放在草地上的爪背上。虎爪的掌心很粗糙，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薄茧压着林夜的指节。

林夜低头看着那只爪，然后把自己的爪翻过来，让陆凛的指尖滑进他的掌心。两人没有说任何话。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把油菜花的清香和远处江水的腥咸搅在一起，吹过他们的肩膀，吹过樟树新绿的叶子，吹过花田里何粥举着自拍杆追着岳铮跑的笑声，吹过丁小夏蹲在地上用蒲公英逗贺征打喷嚏的声音，吹过乔岳用菜刀切西瓜时和秦婉探讨新品种的闲谈，吹过季昀川站在田边用平板画明年春游预选路线的沉默。

陆凛看着远处江面上缓缓移动的货轮，忽然开口：“以前我妈说，春天应该多出来走走。我爸说码头上的春天最忙，等鲅鱼季过了再说。后来鲅鱼季过了，他也没带她来过。”

林夜只是把陆凛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然后站起来，把他从树根上拉起来，带着他一起走进那片金黄色的花田。陆凛被他拉着往前走，白色短袖被山风鼓起，虎尾在身后缓缓摆动，尾尖轻轻翘着。

下山时夕阳已经把整片油菜花田染成了橘红色，远处星海市的万家灯火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陆凛走在队伍后面，把刚才在花田里摘的一小朵油菜花夹进了那本旧笔记本里，和那张写满名字的旧挂历纸放在一起。

第五十七章·水花

回到安全屋时天已经擦黑了。乔岳把保温袋往食堂桌上一放，说今晚不开火了，谁饿了自己热剩菜。岳铮说我不饿，我吃了半斤卤牛肉。何粥说那是我给你留的半斤，我以为你只吃了一半。岳铮想了想，说确实是只吃了一半。何粥把沾着西瓜汁的纸巾揉成团扔向他。

林夜把陆凛的保温杯放回茶水间，然后靠在走廊墙上，感觉小腿有点酸。他的体能训练一直没落下，但今天被陆凛用尾巴缠着走了一路，每走一步都在分神。

陆凛从作战室出来，手里拿着贺征刚递的夜班巡查排班表，看到他靠在墙上，停下来。“腿酸？”

“有一点。”

“泡个热水澡就好了。”

林夜愣了一下。安全屋只有淋浴间，没有浴缸。陆凛把排班表折好放进口袋，说，港务局职工澡堂，上次贺征和丁小夏去过的那家。今晚人少。

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的。等林夜拎着换洗衣服从休息室出来时，走廊里已经站了一排人。岳铮扛着一条毛巾，何粥抱着自己的洗浴用品，印着胡萝卜图案的塑料篮，乔岳在纠结要不要带搓澡巾，最后被季昀川一句“大概率上今晚用不到”打消了念头。陆凛站在茶水间门口，看着这群人陆陆续续从各个房间冒出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夜差点笑出声的话，“你们都没别的事做吗。”

“没有。”岳铮诚恳地回答。

港务局职工澡堂今晚果然没人。老式瓷砖从地面铺到天花板，灯光惨白，水龙头有一半关不紧，在空荡荡的淋浴区里滴答作响。进更衣室时丁小夏跟在贺征后面，这回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紧张到半天脱不下衣服，只是在解开棉袄扣子时偷偷瞄了一眼豹哥的背影。他的视线只停了一瞬，然后便心虚地低下头继续解扣子。贺征从柜子里拿出毛巾搭在肩上，豹尾绕到身后，把丁小夏挂在旁边的衣架往里拨了拨，免得等下被蹭掉。

淋浴区的水龙头排成两排，刚好够这群人一人占一个。热水从老式花洒里喷出来，打湿了地面、墙壁、和所有人被山风吹了一整天的皮毛。岳铮站在最靠门的位置，把水温调到最高，热水浇在他厚实的熊毛上，蒸起一团白雾。他舒服地叹了口气，然后说：“这水温不行。”

何粥在旁边用胡萝卜沐浴露搓耳朵，问他怎么不行。岳铮一本正经地说，不够烫，我在老家洗都是七十度。何粥差点把沐浴露挤进眼睛里。

乔岳隔着几个位置喊过来，说老岳你让让，我要冲头发。岳铮往旁边挪了半步，花洒的水柱喷在瓷砖上溅起来，正好泼在蹲在对面洗毛巾的丁小夏头上。猫被突然浇了一头热水，猫耳朵猛地弹起来，甩了甩脑袋，爪子往地上一撑就想站起来。他的脚底在湿瓷砖上打了个滑，眼看就要扑倒，贺征的爪已经伸过来了。一边扶住他肩膀，一边护在他后脑勺上，掌心扣住了猫的后脑，没让他脑袋磕上墙。

“地滑。”贺征说。

丁小夏抬头看着贺征，猫耳朵从湿漉漉的乱毛里慢慢竖起来。他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岳铮在旁边挠了挠后脑勺，举着花洒喷头道歉：“不赖我，是地太滑了。”然后他弯腰捡花洒时肘部不小心顶到了水管阀门，整排水龙头集体泄压，好几股水柱同时射偏。何粥正闭着眼洗耳朵，被水浇了个正脸，惨叫一声往后跳，差点撞翻旁边的公用洗发水。乔岳被喷了一脸水，把头发往后一撸，从旁边拎起接满水的水瓢，对着岳铮的方向泼过去。

“让你道歉不用心！”

水瓢里的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命中岳铮的胸口。岳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熊毛，又看了看乔岳手里的瓢，然后默默把自己的花洒从支架上拆下来，对准乔岳的方向按下了最大档。乔岳被喷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撞上身后的墙壁，然后他笑了。他把毛巾拧成一条湿鞭，啪地甩在墙壁上：“好啊，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像一场雪崩。何粥从地上爬起来，把胡萝卜沐浴露往旁边一搁，抄起自己的塑料篮舀满水就往岳铮的方向泼。季昀川正在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冲头发，水流声盖过了大部分喧闹。他闭着眼把洗发水从额头上往下刮，刮到一半时感觉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的手肘，岳铮被乔岳追着从旁边跑过去，肩胛骨蹭到了他的胳膊。然后一瓢水从天而降，浇在他头顶还没冲干净的泡沫上。他慢慢摘掉眼镜，用毛巾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拿起洗手池旁边的塑料脸盆，接了半盆水，泼到了岳铮背上。

陆凛站在淋浴区最角落的位置，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肩胛骨往下淌。他没有参与混战，但他的虎尾在身后缓缓摆动，尾尖翘着，那是他在看好戏时的习惯性反应。林夜站在他旁边，狼耳朵在混战中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乔岳从水池底下摸出一个闲置的塑料瓢，正用瓢舀了满满一瓢水，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瞄准了他旁边的陆凛。

林夜往前迈了半步，用肩膀挡住了那瓢水的弹道。水瓢里的水砸在他肩胛骨上，碎成一片白色的水花，溅到陆凛脸上，也溅到了陆凛刚换上的干净T恤上，陆凛在闹起来之前已经冲完澡穿好了衣服，现在这件干T恤被泼湿了大半，贴在胸口上。陆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着林夜，林夜站在他面前，灰色卫衣湿透了贴在身上，狼耳朵被水浇得塌下来一撮毛，但尾巴在身后翘得很高。

然后陆凛从旁边水池里拿起一个还没被人抢走的塑料盆，接满水，对着乔岳的方向泼了过去。乔岳被浇了个正着，手里的瓢掉在地上弹了两下，他抬起头看着陆凛，嘴角慢慢咧开：“堂主下场了——兄弟们，目标转移！”

贺征原本靠在墙角擦毛巾，直到丁小夏被岳铮泼了一头水，猫打了个喷嚏，然后转头看着他。猫说豹哥你不帮我，贺征说帮你什么。猫说泼回去。贺征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墙上摘下花洒，调成最集中的水柱模式，对准岳铮的后脑勺按下了开关。岳铮被精准打击，打得一激灵，转头看到是贺征，愣了半秒，然后从盆里舀起一瓢水，对着贺征的方向泼了过去。贺征偏头躲开，低头看到自己刚叠好的干毛巾被水花溅湿了。他抬头看着岳铮，琥珀色的眼睛在惨白的澡堂灯光下微微眯起来。“战场无朋友。”他说。

混战在林夜被陆凛用一瓢温水浇湿了整条尾巴之后进入了白热化。林夜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尾巴毛，又抬头看着陆凛手里的瓢。

“你刚才不是帮我泼乔岳的吗。”

“刚才是刚才，”陆凛把瓢放回水池边缘，虎尾在身后缓缓摆动，“现在你不是在帮他挡了。”

林夜没有犹豫，直接从水池里拿起一个塑料盆接满水，对着陆凛泼了过去。那盆水结结实实地浇在他刚换好的干T恤上，顺着衣摆往下滴。陆凛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着林夜，然后笑了。浅金色的瞳孔在惨白的灯光下放大了一圈，眉骨和下颌的线条被笑容柔化了，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让整层楼安静下来的堂主，更像一个在旧仓库里跟兄弟们抢水龙头洗澡的少年。他把湿透的T恤从身上脱下来拧了拧水，挂在旁边的水管上，然后走向林夜。林夜手里还拿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水盆，心跳声在蒸汽里闷闷地加速。

“你完了。”陆凛说。

他直接用双爪从水池里捧起一捧水，兜头浇在林夜头顶。林夜被浇得狼耳朵完全倒伏在脑后，水顺着额前碎发往下淌，淌过鼻梁和下巴。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把自己湿漉漉的刘海往上一推，露出整张平时被碎发遮住的额头。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不知是谁掉落的塑料瓢，舀满水，对着陆凛的胸口泼了过去。水花砸在虎兽人上碎成一片白雾，顺着金色条纹往下淌。陆凛被他泼得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迈回来，伸手把他手里的瓢拿走了。然后他的虎尾从身后绕过来，把林夜的狼尾从尾根到尾尖缠了一圈，两人站在满地水花和蒸汽里，尾巴缠着尾巴。

其他人早已从混战变成了打水仗，所有人都已经放弃了任何战术和逻辑，只是单纯地往对方身上泼水。后来岳铮举手投降，他被何粥从背后用一盆冷水偷袭，冰得发出轰隆一声咆哮，把正在角落里擦眼镜的季昀川吓得手一抖，眼镜掉进了水池里。季昀川从水池里捞起眼镜，用衣角擦干，戴上。

热水用完了。澡堂的锅炉容量有限，今晚被这群人折腾了大半个钟头，最后几个花洒喷出来的水已经变成了温水，再往后就开始发凉。岳铮打了个喷嚏，然后所有人都开始打喷嚏。乔岳把毛巾拧干搭在肩上，说赶紧擦干，感冒了明天我可不给你们熬姜汤。

从澡堂出来时每个人的毛都是湿的。岳铮的熊毛像刚从河里捞出来，何粥的兔耳朵上的毛被揉得乱七八糟，丁小夏的尾巴比平时粗，贺征那条围巾被泼得湿透了还在往下滴水。

乔岳回食堂把灶台上的大锅装满水，加了半斤老姜拍碎，又倒了整整一包红糖。姜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辛辣的甜香从食堂飘出去。

陆凛坐在资料室的椅子上，头发还没干透，虎尾搭在扶手上。林夜端了两碗姜汤进来，一碗给他，一碗自己捧在手心里，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他的狼尾巴也是湿的，但他不想现在就弄干。

“陆凛。”

“嗯。”

“你今晚笑了。”

陆凛低头看着手里的姜汤，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夜。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几绺金色的虎毛贴在额头上。他把姜汤放在桌上，伸手把林夜还湿着的尾巴尖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用干毛巾慢慢地擦。毛巾很软，虎爪的力道很轻，从尾根擦到尾尖，又折回来重新擦。林夜的狼尾在陆凛手心里慢慢地、不受控制地翘起来了。

“你今年带我去了花田，去了澡堂打水仗。去年你带我看了歌剧，前年你给了我项圈。”林夜把姜汤放下，低头看着陆凛正用毛巾裹住自己尾巴的爪，“你以前问我到底想让你走到哪里。你不用走，你已经在这里了。”陆凛把毛巾放下来，林夜的尾巴已经半干了，蓬蓬松松地搭在他腿上。窗外安全屋外院的探照灯把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夜风轻轻晃着树冠，影子也跟着轻轻晃。

食堂那边，乔岳还在灶台前搅着那锅姜汤，岳铮在旁边用干毛巾擦头，何粥裹着毯子趴在长桌上吃乔岳刚烤的红薯，丁小夏和贺征坐在角落里，猫把自己工具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豹在旁边安静地等着把他掏乱的东西重新摆整齐。

第五十八章·晨光

林夜几乎沾床就着。脑袋刚挨上枕头，意识就沉进了一片暖洋洋的黑暗里。他最后的记忆是陆凛把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虎尾搭在他脚踝上。

半夜他迷迷糊糊醒过一次。安全屋的走廊灯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细长一条暖黄色的光带。陆凛没有睡在他旁边，虎兽人坐在床沿上，背对着他，手里拿着那截旧木棍，正借着走廊的微光用一把小刀慢慢地刻。刀尖刮过木头的声响极轻，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林夜没有出声，只是半睁着眼看着他宽阔的脊背。后来他又睡着了。他不知道陆凛刻了多久。

早上醒来时，林夜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腰上——不重，但很暖，带着一种熟悉的、粗粝而干燥的触感。他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陆凛的爪子。

虎兽人侧躺在他旁边，一条手臂搭在他腰侧，掌心贴着他肋骨下方的短毛，虎尾从被子边缘探出来，和他的狼尾缠在一起。林夜的尾巴被压麻了半边，但他没有动。

他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看过陆凛睡着的样子。平时陆凛总是比他先起，他醒来时虎兽人已经坐在床边穿好衬衫，或者站在窗前喝茶，或者干脆已经在作战室里批文件了。此刻陆凛的侧脸埋在枕头里，嘴唇微微张开，平时总是紧锁的眉头完全舒展，虎耳软塌塌地垂着，耳尖的黑色绒毛被晨光染成半透明的金边。

林夜用目光描了一遍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然后往下，陆凛的锁骨从白色背心的领口露出来，金黑交错的虎纹沿着肩线往下延伸，背心的布料被洗得很薄，贴在他胸口的轮廓上。林夜的视线停了一拍，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起反应了。

晨间自然的勃起让狼茎在短毛下半硬着，顶端已经微微渗出湿意。他和陆凛贴得太近了，虎爪搭在他腰侧，虎尾缠着他的狼尾，他的胯骨离陆凛的腿侧只有几寸的距离。任何一点动静都会被察觉。

他试着往后挪了半寸。陆凛的爪子立刻收紧了，把他往回搂了一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然后虎兽人的眼睛慢慢睁开了。浅金色的竖瞳在晨光里从一道模糊的细线渐渐放大成椭圆，焦距慢慢对准面前这张狼脸。他看着林夜，林夜看着他。陆凛的虎茎隔着薄薄的布料，滚烫而坚硬地抵在林夜大腿侧。

林夜的耳朵在头顶猛地弹起来，耳尖的绒毛几乎是瞬间完全炸开。他想往后退，但陆凛的手还扣在他腰侧，他退不了。

“早。”

“……早。”

林夜以为陆凛会把爪收回去，会翻身下床，会用那种惯常的平稳语调说“该起床了”。但陆凛没有。虎兽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鼓起的下身，又看了一眼林夜同样明显顶起的下身，然后把搁在狼腰上的爪缓缓移动了半寸，覆在林夜胯骨上方的短毛上，掌心轻轻按压着那处已经发热的凸起。

林夜的喉咙发干，爪子不自觉地攥紧了枕头边缘。陆凛只是在那处轻轻揉按，感受着狼茎的形状和热度。掌心的薄茧摩擦过敏感的根部，让林夜的腰忍不住颤了一下。林夜深吸一口气，也伸出爪，隔着布料握住了陆凛那根早已完全勃起的粗长虎茎。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他能清楚感觉到那惊人的热度、跳动的脉络，以及因为他的触碰而猛地胀大的反应。

陆凛的呼吸重了一瞬，低低地“嗯”了一声，爪子终于探进林夜的内裤里，直接握住了那根已经湿润的狼茎。虎掌宽大而有力，指腹粗糙，陆凛没有急着上下套弄，而是先用拇指在顶端那处最敏感的小孔上缓缓打圈，抹开渗出的透明液体，让它均匀涂满整个龟头。林夜闷哼一声，腰不由自主地往前顶，把自己更深地送进那只滚烫的爪子里。

“慢点……”林夜喘着气。他学着陆凛的样子，先从根部向上撸到顶端，再用指腹按压那处微微凸起的冠状沟。陆凛的虎茎比他更粗，表面布满细小的倒刺般的颗粒，在掌心摩擦时带来一种奇异的、带着轻微刺痛的快感。林夜的爪子很快就被对方的前列腺液打湿，发出黏腻的水声。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侧躺着，互相握着对方的性器，动作从试探渐渐变得急切。呼吸渐渐交缠在一起，尾巴在被子里缠得更紧，狼尾和虎尾互相摩挲、缠绕、打结，又松开。

林夜先忍不住了。他把脸埋进陆凛肩窝，爪子死死抓住对方背心的肩带，腰部一阵阵痉挛，狼茎在陆凛掌心里猛地胀大，射出浓白滚烫的精液，溅满了虎兽人的爪指和两人的腹部短毛。陆凛没有停，继续缓慢却坚定地撸动着，把林夜高潮的余韵全部榨出来，直到狼兽人颤抖着求饶般地低呜。

“还没完。”陆凛哑声说，吻掉林夜眼角渗出的生理泪水。

林夜还没从痉挛中完全缓过来，就被翻了个面。陆凛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小管润滑剂——是之前在澡堂更衣室自动贩卖机买的，被放在枕头下面一直没拆封。撕开包装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林夜把脸埋在枕头里，咬住了枕头一角，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

陆凛先用温热的手掌在他臀缝间反复抚摸安抚，然后才把沾满润滑剂的第一根爪子缓缓推进。进入时林夜的尾巴瞬间炸成一团银灰色的蒲公英，后穴本能地收缩，紧紧绞住入侵者。陆凛低头吻着他后颈，声音低沉：“放松，深呼吸……对，就是这样。”

林夜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声音闷闷的：“我已经……尽量了……”但他的身体还在颤抖。陆凛耐心地转动爪子，慢慢扩张，每一次刺激都让林夜的狼茎顶端不断滴出透明液体，在床单上洇开一片湿痕。

当第三根爪子也顺利进入，并充分扩张开柔软的内壁后，陆凛才抽出来，换上自己早已硬到发痛的虎茎。他一边按在林夜后腰固定住他，另一边握着自己粗大的性器，对准那处已经被润滑剂和淫水弄得湿亮的小穴，缓缓顶了进去。

龟头挤开紧致的穴口时，林夜眼前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化成模糊的光晕。他能感觉到那根滚烫粗长的东西一点点撑开自己，把每一寸肠壁都填满、撑开、挤压。陆凛的虎茎比三根爪子还粗，表面那些细小的颗粒在摩擦内壁时带来强烈的异样快感，既痛又爽。林夜的狼爪死死抓着床头板，指节发白，后穴痉挛着试图把虎茎挤出去，却反而更深地吞了进去。

“太……大了……”林夜断断续续地喘着，声音里带着哭意。

陆凛俯下来，整个人笼罩在他背后，嘴唇贴着他的耳尖，低声哄道：“慢慢来~你含得很好，很热，很紧……”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虎尾紧紧缠住狼尾，从尾根到尾尖密不透风地缠绕。

完全进入后，陆凛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让两人都适应这极致的快感。过了片刻，他才开始缓慢抽插。起初节奏很慢，后来克制不住了，动作越来越重，每一下都撞得床板发出沉闷的回响。林夜被顶得往前滑，又被虎尾和按在后腰的手拽回来，耳尖在枕头上蹭出沙沙声响。

“林夜。”陆凛低吼着叫他的名字，爪子伸到前面握住他再次完全勃起的狼茎，同步套弄。

“嗯，啊~陆凛。”林夜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剩破碎的呻吟。快感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来，他的后穴痉挛着收缩，紧紧绞吸着虎兽人的性器。陆凛的喘息越来越重，撞击越来越快，虎爪在他腰侧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高潮来临时，陆凛猛地顶到最深处，把脸埋进林夜的后颈。滚烫的精液一股股射进林夜体内，灌得他小腹鼓起。林夜也在对方掌心里第二次射了出来，狼茎跳动着喷出稀薄的精液，沾湿了陆凛的爪子和床单。

陆凛退出来，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巾简单清理了一下，然后把林夜拉进自己怀里，低头在他后颈上那个被信号项圈磨红的地方轻轻咬了一口。不疼，只是留下一个很浅的齿痕。

“你的项圈要调松一扣。”他说。

林夜躺在他臂弯里，浑身像被抽走了骨头，狼尾软塌塌地搭在床沿上。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脸埋进陆凛胸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体力也太好了。

陆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林夜汗湿的肩膀，爪子覆在他后脑勺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他的耳根。窗外安全屋外院的槐树被晨风轻轻摇动，阳光穿过新绿的叶隙，在窗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食堂那边，乔岳已经在灶台前热油锅了，油花噼啪的声响从走廊尽头隐隐约约传过来。陆凛低头看着怀里的狼，慢慢把爪从他后脑勺上移开。

走廊里，岳铮打了个喷嚏，何粥说你是不是又偷吃了乔岳放在窗台的冻梨，岳铮说什么冻梨。何粥说冰箱里——等等，那盆是猫薄荷？季昀川的声音远远传来：不是，猫薄荷已经被我移到楼顶了。乔岳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说你又移我花盆。季昀川说为了安全。林夜埋在陆凛怀里，听着走廊里这些毫无营养的对话，嘴角在虎毛里弯了弯。

第五十九章·回乡

七月初，星海市的大学城正式放了暑假。外国语大学的宿舍楼在一夜之间空了大半，梧桐道上的行李箱轮子声从早响到晚，食堂窗口排队的队伍从三列缩成了一列。何粥他爸开车来接他，后备箱里塞满了晒干的海货和他妈亲手做的猪肉脯。临走前何粥站在翠苑门口跟林夜告别，往他包里塞了好几盒妈妈包的饺子，猪肉大葱馅的，说放冷冻室能吃大半个月。又单独拿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独立包装的感冒冲剂和一瓶没拆封的复合维生素。

何粥的长耳朵在夏日的阳光里甩了甩，然后上车走了。他爸的车尾灯消失在梧桐道尽头时，林夜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塑料袋，里面除了冲剂和维生素，还有一小包独立包装的牛肉干，包装上贴着张便利贴，何粥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着“这个给你的”。他把牛肉干拆开吃了一块，然后把剩下的放进自己包里。

丁小夏回了榆城。他哥的腿已经好利索了，重新回港区跑起了装卸。猫临走前在安全屋食堂帮乔岳洗了一整天的碗，又把收发室的货架重新整理了一遍，标签全部换成了打印版的。贺征开车送他去火车站，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包还烫手的糖炒栗子。丁小夏在候车室门口塞给他的，说是他哥早上现炒的，让他路上吃。豹子把栗子放在副驾驶座上，车开到安全屋时栗子还是热的。

岳铮和乔岳没有走。安全屋全年需要人值守，食堂不能熄火，装备室不能断人。但乔岳宣布从今天起食堂只开两餐——早饭和晚饭，中午谁饿了自己去冰箱里翻剩菜。岳铮说那不就是少了一顿的意思吗。乔岳说是把三顿饭压缩成两顿，营养总量不变。岳铮想了想说那行，然后当着乔岳的面，偷感很重的踮起脚尖，从冰箱里顺走了一整盘酱牛肉。

季昀川被抓去筹备年中审计，连续好几天泡在档案室里翻凭证。秦婉说这是她入职以来见过最乱的发票归类，季昀川花了两个通宵把半年来的报销单全部重新分类归档，秦婉在旁边帮忙贴标签，贴到最后一张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季组长你要是哪天离开凛虎堂，可以去开个财务咨询公司。季昀川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陆凛原本打算趁暑假带林夜去一趟榆城，看看那边新设的联络点运转得怎么样，顺便再去那家羊汤馆喝碗羊汤。但临走前两天，林夜接了个电话。

电话是他妈打来的。

林夜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时他正在资料室里帮季昀川整理上半年的情报摘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写着“妈”，他放下笔接起来。林母的声音还是老样子，语速快，嗓门亮，隔着手机都能听出她说话时那种中气十足的利落。她问放假了没有，他说放了。她说你爸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把你房间的空调加氟了，凉席也洗了，阳台上的被褥晒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林夜听出了言外之意——他们想他了。

上一世，他因为不想把麻烦带回老家，婉拒了母亲，后来被卷进黑帮斗争的漩涡，再也没有回去过。这一世，他从接起电话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再拒绝。他说好，我过几天就回去。

挂掉电话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手机上那串通话记录发愣。他想起上一世最后一次和母亲通话，也是暑假，也是同样的开场白。他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找了个借口说实习太忙，他妈说那行，你先忙。后来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了。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院那棵槐树在七月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站着。他想，这一世他一定要回去。只是因为有人在等他。

陆凛从作战室出来时，看到林夜坐在资料室窗台上，手里拿着手机，狼尾从窗台边缘垂下来，尾尖轻轻敲着墙面。他走过去，靠在窗台旁边的墙上，问怎么了。林夜说，我妈让我回老家。她把空调加氟了，凉席也洗了。

陆凛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墙上，等林夜说完。林夜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通话记录上“妈”那一条，时长不长，但排在一串加密频道的通话记录最上面。林夜说，我跟她说我过几天回去。

“嗯。”

“她问我……要不要带个人一起回去。”林夜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陆凛。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问问他。”

陆凛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爪子从裤袋里抽出来，走到林夜面前，把他手里那张被攥得发皱的纸巾拿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你跟你妈说的是‘问问他’还是‘问问我男朋友’。”

林夜的耳朵在头顶弹了一下。他说，我没有说得那么直白，但她可能听出来了。我想让她知道你。

陆凛伸手把林夜从窗台上拉下来，拉进自己怀里，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我陪你去。”他说。

林夜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出发前一天，陆凛去了一趟竹竿巷。老河马正在收摊，看到他来没有多说话，只是从灶台底下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好的东西塞进他手里。陆凛打开，是一小罐杨梅酒，封口用红绳系着，红绳已经褪色了。老河马说，这罐是你爸当年存在我这里的，说等你长大了再给你。我现在给你了。

陆凛低头看着那罐杨梅酒。玻璃罐上贴着一小张泛黄的标签，上面是陆镇山的字迹，写着“给凛凛”。他把罐子抱在怀里，对老河马说了声谢谢。老河马摆摆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肩上，走进竹竿巷深处，背影越来越小。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贺征把那辆银灰色丰田开到安全屋门口，后备箱里塞满了乔岳连夜准备的干粮——卤牛肉、茶叶蛋、洗好的小番茄，还有几个用保鲜膜包好的饭团。岳铮扛着林夜的行李箱从走廊里出来，行李箱是他帮忙收拾的，乔岳在旁边全程监督，说乡下蚊子多，往箱子里塞了一整瓶驱蚊水和两盒创可贴。季昀川递过来一个信封，里面是榆城联络点的加密通讯频道更新说明，说到了之后如果有信号问题按步骤调试。

陆凛拉开驾驶座的门，把杨梅酒放在副驾驶座上。林夜坐在副驾驶座上，把杨梅酒抱在怀里。车窗外的安全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转弯处。

车开上高速之后，窗外的风景从码头仓库和写字楼渐渐变成了农田和远山。林夜靠在椅背上，把杨梅酒放在腿上，狼尾从座椅侧面伸过来，碰到陆凛搭在方向盘上的爪背。陆凛把爪子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扶手箱边缘。林夜把爪放上去，虎爪合拢，把他的手指握在掌心里。

窗外是七月明晃晃的阳光，空气里有割过的青草味和远处农家烧柴的淡烟。

第六十章·见家长

车子拐下国道，沿着一条窄窄的水泥路往山里开。路两侧的风景渐渐变成了连片的稻田和果园。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把稻田晒成一片金黄夹绿的颜色，风吹过去时稻穗沙沙响。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翅膀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林夜把车窗摇下来，热风灌进来。他深吸一口气，狼尾巴在座椅上不自觉地翘起来，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但陆凛注意到了。他一只爪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爪还搁在扶手箱上，林夜的爪子一直放在他掌心里，从上了高速就没松开过。

陆凛把车速放慢了些。路边有个老农赶着一群鸭子横穿马路，鸭子走得很慢，屁股一扭一扭的，带头的那只还停下来回头瞪了一眼他们的车，嘎嘎地叫了几声。陆凛停下车等鸭子过完，转头看林夜。林夜正趴在车窗上看着那群鸭子，嘴角弯着。

车子开进村口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冠遮出半亩地的阴凉，树下蹲着几个乘凉的老兽人，摇着蒲扇，看到一辆外省牌照的银灰色丰田开进来，蒲扇停了，目光齐刷刷地跟过来。林夜从车窗里探出头，喊了声叔公，一个老山羊兽人眯着眼看了他半天，然后蒲扇一拍大腿：“这不是老林家的小崽子吗！放假了？你妈昨天就开始杀鸡了！”

陆凛把车停在榕树下，从后备箱里搬出林夜的行李箱和乔岳准备的那一大袋干粮。林夜跟叔公寒暄了几句，又跟旁边几个阿婆打了招呼，然后带着陆凛往巷子里走。巷子很窄，两侧是红砖墙，墙头上爬满了丝瓜藤，藤上挂着几个老得发黄的丝瓜。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巷子深处叫了两声，然后一只灰扑扑的土狗窜出来，围着林夜的脚转圈摇尾巴。林夜蹲下来揉它的耳朵，说阿灰你还记得我。阿灰汪汪了两声，然后抬头看到陆凛，尾巴夹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凑了凑，嗅了嗅虎兽人的裤脚，然后打了个喷嚏。

“它怕你。”林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狗毛。

“……我没凶它。”

“你不需要凶。你站在那里就够它怕了。”林夜说完，拽了拽他的手腕，把他拉进巷子深处。

林家的院门是虚掩着的。一扇铁皮门，漆成绿色，门框上贴着一副去年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林夜在门口站了好几秒，然后陆凛把爪子放在了他肩上。

林夜推开铁门。院子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石板地，水龙头旁边种着一棵矮石榴树，树上结着几个还没熟的青石榴。墙角堆着几捆干柴，上面趴着一只花猫在打盹。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衣服，还在滴水。厨房的门开着，抽油烟机嗡嗡响，油烟裹着葱姜爆锅的香气从门帘缝里涌出来。

“妈——我回来了。”林夜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停了。然后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只银灰色狼兽人妇女走出来。她的毛色比林夜更浅，耳尖的绒毛有些泛白，腰上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锅铲。她看到林夜，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动，把锅铲放进围裙口袋里，然后快步走过来，拉起他的爪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瘦了。学校食堂是不是又不给肉吃。”

“给，我自己没吃够。”林夜乖乖挨了一巴掌，然后把身后的陆凛拉出来半步，“妈，这是陆凛。我……在星海市认识的人。”

林母这才注意到院子里还站着一个人。她抬起头往上，再往上，对上了一双浅金色的竖瞳。虎兽人站在她家院子里，头顶几乎碰到晾衣绳。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短袖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爪子拎着两箱从星海带来的补品，虎尾僵在身后一动不动。

“阿、姨、好。”陆凛说。

林夜在旁边差点笑出声。他从来没有见过陆凛说话结巴，更没有见过陆凛的尾巴僵成那样，僵直得好像在稍息立正。林母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老林！出来，小夜带人回来了！”

屋里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然后一个灰褐色狼兽人撩开门帘走出来。林父比林夜矮小半个头，背有些微驼，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份旧报纸。他摘下老花镜，看了看自己儿子，又看了看儿子旁边那个像一扇门板似的虎兽人，然后对林母说，你去把冰箱里那只鸡拿出来解冻。

“已经杀了。”林母说。

“再杀一只。”

陆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母已经转身进了厨房，锅铲重新响起来。林父把老花镜折好放进口袋，走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从水龙头旁边拿起一个搪瓷杯，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凉水，递给陆凛。他说：“坐。乡下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陆凛接过搪瓷杯，双爪捧着，说谢谢叔叔。然后他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坐下来，凳子太矮了，他的膝盖几乎顶到胸口，但他挺直了腰背。

林父在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陆凛说不会。林父自己也不点了，把烟夹在耳朵上，看着陆凛，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物流和安保。”陆凛说。

“具体做什么？”

“公司叫凛盛集团，我做管理。”

“管理。管多少人？”

陆凛想了片刻。“总部这边大概几百号人，算上外地的联络点会更多一些。”

林父把搪瓷杯放在石榴树下的石板上，沉默了一会儿。院子外面阿灰追着一只蝴蝶跑过去，爪子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厨房里林母正在剁鸡，菜刀落在砧板上，节奏均匀而有力。林夜蹲在水龙头旁边，耳朵一直转着偷听这边的对话，尾巴在身后紧张得绷成了一条直线。林父重新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慢了些，“我儿子从小到大没带过除了朋友外的任何人回家。你是第一个。我就问你一件事，你对他好不好。”

“好。”陆凛说。

“多好？”

陆凛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搪瓷杯。杯底印着一朵褪色的红牡丹，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胎。

“我给他做饭。接他上下班。他不吃香菜，我替他挑出来。”

林父没有说话。他把夹在耳朵上的那根烟拿下来，放回烟盒里，站起来走进厨房。

厨房里林母正在往炖锅里加调料，看到她丈夫进来，把锅铲放在灶台上，压低声音问：“你觉得怎么样？”林父从刀架上抽出另一把菜刀，把解冻好的鸡放在案板上，开始剁。刀起刀落，每一块都剁得均匀。他说，当年我第一次去你家，你爸问我什么。林母说，问你是干什么的。他说，这个虎崽子比我当年答得好。林母把炖锅的盖子盖好，转过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她说，他刚才站在院子里，尾巴僵得跟木棍似的，跟小夜说话时声音压得比抽油烟机还轻。我认得这种紧张，是好人才会有的紧张。

晚饭在院子里吃。林母把折叠桌搬到石榴树下，桌上摆满了菜，白切鸡、红烧鱼、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还有一锅排骨莲藕汤。陆凛坐在林夜旁边，面前的碗里被林母夹满了菜，鸡腿是林父夹的，鱼肚子最嫩的肉是林母夹的，连莲藕汤里的排骨都被林父用勺子捞起来放在他碗里。林夜在旁边默默吃自己的饭，看到他妈的筷子又要伸向陆凛的碗，终于忍不住说——“妈，他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你以前不是说他天天给你拨排骨，我今天还他几块。”林母盛汤的手稳如磐石。

林夜差点把汤从鼻子里呛出来。陆凛低头扒饭，耳朵尖在暮色里微微泛红。

饭后林夜带陆凛去村里转转。太阳已经沉到山后面去了，天边只剩一层薄薄的橘红色，田里的蛙声渐渐响起来。他们沿着田间小路走，路边的狗尾巴草被夕阳照得毛茸茸的，林夜摘了一根叼在嘴里。陆凛走在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林夜说。

“我说话结巴了。”

“结巴才好。不结巴我爸妈会觉得你在背演讲稿。”

陆凛走过田埂时伸手把林夜从沟边往里带了半步，那条沟不深，但林夜刚才光顾着抬头看晚霞没看路。

两人走到村后的小山坡上。坡上有一块平坦的草地，从那里能看到整个村子的屋顶和远处层层叠叠的山脊。晚霞已经从橘红褪成了灰紫，第一颗星星在头顶亮起来。陆凛在草地上坐下来，仰面躺在草地上，双爪交叠放在脑后。林夜挨着他躺下来，肩膀贴着肩膀。萤火虫从草丛里飞起来，一点一点的，像是星星掉进了田里。林夜侧过头，看着陆凛被星光勾勒出的侧脸，然后把他从草地上拉起来。天晚了，蚊子多，该回去了。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蛙声更响了，远处的狗吠和电视声从村庄里飘过来。他们走到院门口时，林夜停下了脚步，拉住他的手腕让他在石榴树下站定。石榴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几个青石榴轻轻晃着。

“你刚才在饭桌上，我妈说你天天给我拨排骨的时候，你的虎尾在椅子下面卷成了一个问号，”林夜说，“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俩，你想说什么就说。”

陆凛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只被林夜握住的爪子反过来，和林夜十指相扣，然后低头用额头抵着林夜的额头。

“我想说你爸妈很好。你妈很像你，你爸也像你。是那种……”他停了一下，在找一个词，“……是非分明。对人好就是好，不拐弯。我爸妈也是这样。如果他们还活着，他们也会这样对你。”他把林夜的爪子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微微发疼，然后抬起头看着石榴树后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窗户里林母正端着两杯热茶走进客厅，林父靠在藤椅上翻着那份没看完的旧报纸。

陆凛说，谢谢你带我回来。

林夜踮起脚，在石榴树下吻了陆凛的嘴角。然后转身推开铁皮门，对厨房里喊了一声——妈，茶泡好了没有。林母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说早泡好了，就等你俩回来。阿灰从墙角窜出来摇着尾巴围着两人转了转，又窜回去趴在水龙头旁边。花猫还在柴堆上打盹，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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