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鹅玻璃前，巴刚扶着膝盖站了起来，香澄也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然后她抬起头——看到有咲正往这边走。

手臂抬起来，刚要呼喊。

「香澄——」

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香澄身后，步子很轻，野花在指间轻轻地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

香澄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

「薰桑——你看到了吗——刚才巴桑滑得比我远！」

「看到了——很精彩呢。」

薰微笑着，然后偏了一下头，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不过——香澄刚才说，企鹅走路要两个人一起才像——」

「嗯——成对走才像——」

「企鹅的拥抱——也是这样的哦。」

薰张开手臂，轻轻地，慢慢地，双臂从两侧抬起来，手指微弯，然后她把香澄轻轻地环住，手臂收在肩膀上方，下巴搁在了香澄头顶。

「唔——薰桑好暖和哦~」

「因为企鹅的体温——是比人类高的。」

「真的吗——」

「真的——帝企鹅在南极零下四十度——所以抱在一起就会很暖呢。」

香澄眯起了眼，漏出了一个软软的鼻音，薰的下巴没有从她头顶移开，然后眼睛从香澄的发顶上方抬了起来，正好对准了有咲的方向，眨了一下，手臂还在抱着，下巴还搁在香澄头顶。

有咲的脚步停住了，距离企鹅玻璃还有几步，手指抓了一把大腿，刚才和沙绫说话时那种松了半口气的状态还在脸上——嘴角的弧度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走。

薰松开了香澄，手臂慢慢地放了下来，然后偏过头，看着香澄，语气轻轻的。

「不过——」

「企鹅抱法的话——两个人一起练习才有效果呢。」

「香澄——要不要找有咲同学试试？刚才在海豚区，有咲同学一个人站了好久——一定也想学学企鹅抱法。」

香澄的眼睛亮了。

「有咲！！」

边说着，边噔噔噔地跑了过去，笑嘻嘻地张开了手臂。

「有咲有咲，你看好咯，企鹅抱法，就是这样——」

「喂……你要——」

香澄说着，一下子扑了上来，手臂环住了有咲的肩膀，下巴贴在了耳朵旁边，暖暖的呼吸打在了耳廓上。

有咲整个人像被通了电一样，肩膀猛地往上耸了耸，后背绷得笔直。

「等、等一下——香澄！！！」

「练习企鹅抱法呀——薰桑说两个人一起才有效果啦~」

香澄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脸侧了过来，鼻尖差点蹭到了有咲的耳廓，有咲的耳朵又烧了起来。

「你你你——」

「你——你先放开啊！！」

「企鹅抱法要抱紧才行啦，刚才薰桑教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那是薰——我……你——你先——」

「有咲不要动嘛，你一动就不像企鹅了——企鹅抱在一起的时候不动的哦。」

「为什么我要像企鹅啦！！！」

有咲的手指在身侧乱抓了一下，抓到一把空气，然后无力地推了一下香澄的肩膀。

「这里这里！！——有人在看啊！！」

「欸——企鹅抱法就是要有人看呀，示范嘛，巴桑也在看——摩卡也在看——大家在看的——说明示范有效果~」

「笨蛋——！！不要把能看到的人的名字一个一个都说出来啊！！」

「呐？——至——至少——先放开——太、太紧了啦！！」

「太紧了？」

香澄稍微松了一点，认真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然后又重新收紧。

「这样呢——」

「这不是更紧了吗！！」

「但是企鹅抱法就是这样的——太松了没有效果啦。」

「到底——有什么效果啊！！？？——」

「取暖呀——企鹅在南极抱在一起是为了取暖——刚才薰桑说的——」

「这里是水族馆！！！不是南极——！！你这个笨蛋！！」

「但是企鹅馆很冷——你看——有咲你的手指都冰了——」

说着，香澄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有咲搭在她肩上的手指——确实有些凉。

「你看——所以企鹅抱法是有用的——」

有咲的手指被香澄的指腹碰到一点，就像触电一样往回缩，缩到一半被香澄抓住了，然后拉了回来，牢牢地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有咲你不要缩啦——企鹅抱法的时候手就是要搭在肩膀上的~」

「我自己会——不对——我为什么会需要啊！！」

「欸——怎么会？刚才在海豚区你一个人站了好久——手一定很冷~」

有咲的嘴唇抖了一下，反抗的力度突然小了一些，但还是尽可能地挣扎着。

「呐……我说，香澄啊——」

「你——你不用去陪薰桑吗？？她刚才在教你欸——」

「薰桑说我自己练习一下就可以啦~」

「那——你——去——练——习——啊！！为什么——为什么在我身上练习——对了！！对了！！去找巴——巴刚才也在学企鹅走路吧？？」

「巴桑太高了啦——企鹅抱法要差不多高的人才行。」

「那——那去找花音？？」

「花音在那边看企鹅跳水呢，而且有咲比较近嘛——」

「这跟远近有什么关系啊啊！！——」

「方便呀——」

香澄理所当然地说着，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那——那你是不是抱太久了？？——企鹅没有抱这么久的吧！！」

「有哦——帝企鹅在南极会抱好几个小时呢。」

「那是南极！！——而且那不是帝企鹅！那是巴布亚企鹅！」

「巴布亚企鹅也会抱的吧？——都是企鹅，差不多啦~」

「明明就差——很——多——！！」

有咲的声音已经变调了，力气一直在漏着，她的手从香澄肩膀上一点一点地滑了下来，垂在身侧，过了一会，她咬咬牙，又把手抬起来推了一下香澄的肩膀，这次力度比刚才更小了。

「真是的有咲——你不要一直动嘛，企鹅抱的时候不动的。」

「我又不是企鹅！！」

「但是现在是在练习吧？——练习的时候要认真哦！」

「谁想练习这个啊！！——」

「欸——企鹅抱法明明又暖又舒服——练练有什么不好的嘛——」

「暖暖的，很舒服的感觉哦！有咲——你感觉到了吗？」

有咲感觉到了：香澄的体温，呼吸，贴在耳边的声音……全都感觉到了。太清楚了，甚至清楚到她不敢睁眼——因为一睁眼就会看到香澄的嘴唇就在自己鼻尖前面。

「……感觉到了。」

声音忽然小了许多，闷闷的，有咲自己可能都没想到自己会承认。

「对吧——」

香澄嘿嘿笑了笑。

「所以企鹅抱法是有用的——再抱一会儿嘛~」

有咲没有再推了。

「那……你——你还要练习多久……」

声音又小了一点。

「帝企鹅可以抱好几个小时——所以……」

「……你是帝企鹅吗？」

「现在是哦——」

香澄的下巴搁在有咲肩上，声音闷在肩窝里。

「有咲是巴布亚企鹅——」

「……为什么我会是巴布亚企鹅啊。」

「因为名字里有个巴？——不对——」

香澄自己笑了，笑声在有咲肩窝里震了一下。

有咲的身体在那一下震动里彻底软掉了，肩膀不再绷着了，手指也不再攥着，垂在身侧的手臂不再试图推开任何东西，她站在冷光里，被香澄抱着，脸红到锁骨，眼睛闭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香澄感觉到了有咲的变化，她轻轻地把下巴从有咲肩上抬了起来，看了有咲一眼，有咲别过脸，不看她，但身体还贴着她。

「有咲——」

「……干嘛。」

「你放弃了。」

「……拜你所赐。」

香澄的声音轻了许多，手臂没有再收紧，但也没有松开，就那么抱着，抱着，
许久，香澄松开了手，退后半步，仰头看着有咲，脸还是红红的，还是别过了另一边。

「有咲——」

「又干嘛……」

「你的脸好红——」

「……还不是被你害的。」

「那——有咲学会了吗。」

「会了啦……」

香澄眯着眼笑了笑，然后转身跑回了薰旁边。

「薰桑——我练好了——」

有咲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动，低头看看刚才被香澄摸过的那只手，然后慢慢地抬起来，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手背是凉凉的，脸颊却是滚烫的。

薰站在几步外，从头到尾没有动。

「嗯——很好呢。」

一旁的巴把薯片嚼完，吞了下去，然后转向绯玛丽，薯片袋在手里捏得哗啦响。

「所以刚才那是——企鹅抱法教学？」

「嗯。」

「但是薰教的企鹅抱法——抱的是香澄。香澄练习的时候抱的是市谷。所以薰教香澄抱——市谷？」

「逻辑上是没错啦。」

绯玛丽翻着导览手册，没抬头。

「那为什么市谷一直在说太紧了、有人在看、去找别人——」

「因为害羞。」

「为什么会害羞啊？企鹅抱法是正常的教学，又不是什么奇怪的事，除非——」

巴停住了，薯片停在了牙齿间，然后转向绯玛丽，绯玛丽正看着她。

「除非什么——」

绯玛丽的声音里有些笑意。

「……算啦。」

巴把薯片塞进嘴里，然后嘟囔了一句。

「所以市谷是——」

「巴。」

绯玛丽用导览手册敲了一下她的头。

「我只是在推理啦——」

「那下次就不要再推理了。」

摩卡把汽水贴在脸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然后慢慢眯回去。

「有咲——企鹅抱法——学会了吗——」

有咲没回答，手背还贴在脸上。

「嗯——看起来是学会了呢——只是——」

摩卡嘬了一口汽水。

「学得有点——太认真了呢——」

一旁的的绯玛丽翻着导览手册，突然若有所思的嘟了嘟嘴。

「啊——企鹅是终身一夫一妻制的动物呢。」

「一夫一妻啊」

巴把薯片咽了下去。

「所以企鹅一生只认一个对象？」

「嗯，认定了就不会换，每年都会回到同一个繁殖地找同一个伴侣。」

薰站在离企鹅玻璃几步的位置，手里转着野花，听到了绯玛丽的话，偏过头，看了一眼香澄——香澄正蹲在玻璃前看一只企鹅用肚子滑冰，又看了一眼有咲——有咲的手终于从脸颊上放下来了，但耳根还是红的。

薰没有对有咲说话，只是把野花举到齐眼高度，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声音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一生只认一个——」

顿了顿。

「很浪漫呢。」

寂静了许久，育美的声音从出口方向传了过来。

「企鹅真的会站着睡觉吗——」

「会哦——」

花音说。

「那站着睡觉不会摔倒吗——」

「不会——有特别的肌腱——」

「肌腱——和人类不一样——」

多惠加入了讨论。

「人类站着睡觉会摔倒——」

摩卡飘了过去。

「除了在电车上——」

「电车上的不算吧。」

巴说。

「差不多——」

闹闹嚷嚷了许久，一群人开始往企鹅馆出口移动了。巴把空薯片袋揉成团丢进垃圾桶，摩卡把海盐柠檬汽水的空瓶子搁在了栏杆上，多惠还在研究企鹅入水角度，心和育美已经跑到通道口了，育美回头喊「企鹅馆出口在这边——」，美咲在后面跟着。

薰轻轻地牵起香澄的手腕。

「香澄——该去休息区了。」

「哦——」

香澄跟着走了几步，薰的步子不快，企鹅馆的冷光在两个人背后慢慢往后退。

突然，香澄站住了，薰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变了一点，于是松开了手。她回头看了香澄一眼——香澄正站在原地，脸朝着前方，但视线不在出口方向。

薰没有问，只是收回了手，继续往前走去。

香澄就站在了那里，冷光从头顶漫下来，把她红棕色的短发染成了灰蓝色，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

有咲还站在原地，手刚从脸颊上放下来，垂在身侧，耳根的红还没褪干净。她看到香澄停下来了，看到香澄转过身——面朝着她，隔着几个人的距离，企鹅馆的冷光在两个人之间流动。

香澄眨了眨眼，看着有咲，然后睫毛慢慢地合上、又慢慢地睁开，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然后又合上。

有咲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

香澄挠了挠头，手指在发尾上轻轻扯了一下。

「唔——」

她歪了一下头，视线从有咲脸上移到了旁边的企鹅玻璃上，过了一会，又移回了有咲脸上。

「突然——想做一件事。」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咲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哈？」

「就是——」

香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合拢。张开，又合拢……然后她把那只手举到了眼前，看着自己的小指，又翻过来看了看指甲，又翻回去看了看指腹，像是在上面找什么东西。

「刚才抱的时候——」

顿了顿，嘴唇又动了几下。

「总觉得——有些事比较在意……」

有咲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

「在意什么……」

「不知道——」

香澄抬起头，看着有咲，眼睛还是很亮，但眼神却有一些迷茫。

「唔——和其他人抱的时候……不是很在意——但是和有咲的时候——有点奇怪的感觉……」

说完，香澄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有咲没有再说话了，手在身侧抓得更紧了一点。抿了抿嘴，死死地盯着香澄的下一步动作，不知不觉，轻轻地咽了一下口水。

香澄把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慢慢的，鞋底在企鹅馆的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许久，又往前走了一点。

有咲就这么看着她这样走了过来，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慢到有咲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倒数。不知过了多久，香澄走到她面前，缓缓地停了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比刚才企鹅抱的时候更近——近到香澄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有咲的脸，冷光在两个人脸上流动，企鹅在玻璃后面，用肚子滑进了水里。水花闷闷地响了一声，但现在听着却出奇的大声。

香澄慢慢地抬起了右手，抬到胸口的高度，然后缓缓地伸出小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指，指头圆圆的，指甲剪得很短。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看有咲。有咲正低头看着她伸出来的小指，又抬起眼看着她，眉头还是皱着的，但嘴唇不再抿紧了——现在是微微张着，好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没能出来。

下一秒，香澄轻轻地把小指伸了过去，最先碰到的是有咲的手背，小指的指尖在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敲门，然后指尖沿着手背往下滑，就这样滑过了指节，滑过了指根，滑到了小指的位置……

有咲低头看着，看着香澄的指尖在自己手背上画了一道线，她没有抽手，大概只有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但也很快定住了。

突然，香澄的小指勾住了有咲的小指，力度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香澄低头看着两根勾在一起的小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抬起头，看了有咲一眼，嘴角突然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然后缓缓地收回了手，没有再看有咲了。

随后，香澄转过身走了几步，加快了速度跑回了薰的旁边，脚步声在企鹅馆的地板上弹了几下。

有咲站在原地，小指上还残留着香澄指腹的温度，手背被碰过的地方还有点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小指还保持着被勾住的弧度，她把那只手慢慢地抬了起来，抬到了胸口，然后手指轻轻地蜷进掌心，就这样站着，不再动了。

「沙绫——」

「嗯？」

「你说——」

沙绫看着有咲的背影，有咲还站在原处，手蜷在胸口。

「……嗯。」

停了停，嘴角弯了一点。

「我们先走吧。」

里美把包装袋放进了口袋。两个人并肩走出了企鹅馆。冷光在身后慢慢地暗了下去，通道前方休息区的白光也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了。

小说相关章节：只是一个普通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