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向前迈了一步，崖边的碎石簌簌地滚落下去，没有声响。我这才意识到这高地的海拔何止千米——我站在如此高的地方，我的恋人站在那样低的钟塔上，我们之间隔着整整一座垂直的小镇，隔着稠密的风和稀薄的空气，隔着父亲花了大半辈子建造起来的这座房子。

我眨了眨眼。
钟塔变小了。越来越小。

阁楼的窗洞里再也看不清人影，点心坊的屋顶彻底模糊成了一块深色的污迹。我盯着那方向拼命看，直到眼睛发酸，泪水模糊了视线。可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消失了，如同每一次我在梦里抓住他的手腕时那样，指尖刚触到温度，整条手臂就化成了水。

身后传来一阵喑哑的炮竹声。乔迁之喜的仪式开始了。

帮佣拎着一只黑色的塑料垃圾袋走过来，越过我的身侧，径直将袋口朝崖壁的斜坡倾倒下去。餐巾纸、一次性碗具、吃剩的点心壳子、红色的炮竹碎屑，哗啦啦地朝下滚，有些挂在草茎上摇晃几下，又继续坠落。我盯着那些垃圾看了很久。它们翻卷着，白色、红色、灰色搅成一团，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片深不见底的草坡尽头。我在想，如果我跟着它们一起滚落下去呢？我会不会在半空中就散架了，变成同样轻飘飘的、不值一提的东西，再被风吹到钟塔的顶上，被雨打进点心坊的窗棂。

“你的恐高症又犯了。”父亲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他的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像砂纸在木板上擦过。“我们应该建一排围栏。”我说。父亲漠然地望了我一眼，然后抬起下巴，朝西边指了指阳台。他的意思是，你应该去那里。那里有围栏。

我上了二楼。阳台的围栏修得密集，木头一根挨着一根，确乎比院落的边缘让人安心得多。一只灰色的猫蜷在阳台角落里，头埋在尾巴里，睡得很沉。我蹲下来抚摸它的脊背，手指从颈部一直滑到尾根，毛皮温热而柔软，但它并不应叫，连一丝呼噜声都没有。它闭着眼睛，任凭我抚摸，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我忽然觉得，也许整座高地上只有这只猫是与我相通的——我们都无法应叫，我们都只是匍匐着。

我在阳台上挂了一张布帘，清白色的棉布，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又瘪下去。我在帘子后面躺下来，枕着胳膊，和那只灰色的猫科动物并排。楼下的院落里传来了歌声，父亲在庆典之后照例要唱歌。他的声音从正厅传出来，经过门廊的转折，经过厨房的烟囱，最后抵达我的耳膜时已经变得支离破碎。我在心里默默地将那些声音分类：男人，女人，女人，小孩，男人，男人。我弟弟的声音夹在中间，尖而亮，像一根针，时不时从合唱的布面上戳出来。我试着去分辨每一个音色，和记忆里的档案一页页匹配——这是三叔，这是表妹，这是隔壁的李伯——但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记忆像泡了水的纸，手指一碰就烂了。

歌声渐渐远了。布帘的颜色变深了。我睁开眼，看见整块棉布已经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我的身体冷得发僵，关节像生了锈的铁器。那只灰猫不知何时醒了，跃到栏杆上翘着尾巴，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外面。下雨了。整个高地笼罩在朦胧的雨雾里，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捂住了口鼻。

我走下楼。正厅空荡荡的，庆典用的桌椅还没有撤，但宾客已经不知去向。只剩下父亲坐在高脚木椅上抽纸烟，烟雾从指缝里钻出来，袅袅地上升，和门外涌进来的水汽搅在一起。母亲在打扫地上的瓜子壳和糖纸，扫帚摩擦地砖发出沙沙声。

“冷不冷？”她问我，没有抬头。

我说不冷。但其实我冷极了。

我撑起一把黑伞走到院落里。雨太大了，大得把整个世界都吞掉了。我什么也听不见，除了雨声，雨声，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那声音铺天盖地地灌进耳朵里，把所有的缝隙都填满了，把脑子里的念头都冲刷走了。我什么也看不见，除了灰蒙蒙的云帐下跳动着的晶亮的雨滴。天地之间只剩下这无穷无尽的坠落——雨在坠落，垃圾在坠落，还有我的目光。

但我的心思不在这里，它在钟塔的阁楼上，在点心坊的约会里，在那些被雨打湿的午后。

他有没有带伞？他是不是还站在那扇窗弦望着高地？也许雨停后，我总会找到一条走下去的路。总有一条路的。我如此确信着，就像少年时我们躲在阁楼里那样确信。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老人。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院落的入口，面容邋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夹克，戴着一顶圆边的黑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雨水顺着帽檐滴成一条细线，落在他的肩头，又顺着夹克的褶皱流淌下去。我想，他也许是来找父亲的。不是为了庆典的事，庆典已经结束了；也许是寻找接济，也许是找个打扫的工作，也许是守护园林。高地这么大，总需要人打理花木。我甚至在想，父亲会不会雇用他。

他已朝我走了过来。

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突然地、阴阴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像刀划开一道口子，短促而锐利。然后他的双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我这才注意到他双手一直插在兜里——手里握着两把短刀。刀身很短，比手掌长不了多少，刀尖在雨幕中泛着冷白的光。他侧身朝我站立，左脚向前，右脚后撤，像一个不太熟练的剑客摆开了架势。他两手同时进攻，左刀刺向我的右肋，右刀劈向我的左肩。侧身闪避的刹那我忽然明白：肋和肩都是假动作，两刀交叉的死角正对着我的胸膛，那才是他真正要穿透的地方。

但他的动作太笨拙了。许是雨的缘故，许是年纪，那两把刀在空气中划过的弧线缓慢而僵硬。我一个转身，侧肩避开了右手的劈砍，左手同时探出去，不是擒，是拿——拇指扣住他腕上三寸，余四指扣住腕下两寸，一拧一带。他整条胳膊像被抽去了脊骨的蛇，软软地垂下去。两把刀从他掌心滑出，在空中交颈一碰，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然后落地，一左一右，钉入石板地里，刀柄嗡嗡地颤着。

“父亲！”我大叫。但雨声吞掉了它，我的呼救像一滴水落进了瀑布，瞬间被撕碎了。

老人忽然缩回手去，双袖一抖——那动作快得让我措手不及——手里赫然又是两把明晃晃的刀。比刚才的更长一些，刃面更宽，雨水砸上去溅成细碎的银珠。他又阴阴一笑，嘴角咧得更开了，露出后面黑漆漆的口腔；然后那嘴张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簌地一下，一柄暗器从他舌根射出！

那是一柄薄刃，柳叶形，一指长，在雨幕中几乎看不见。它极快，我扭头慢了千分之一秒，那刃贴着我的左脸划过，像一根冰凉的线把皮肉轻轻挑开。然后我感觉到了热。血从划口渗出来，沿着下颌线往下淌，流进嘴角，咸腥，带着铁锈的甜味。

我甚至没有来得及觉得疼。他的双刀继续同时朝我腹部刺来。我后退一步，双手探出，不是挡，是迎——在他腕部翻转的瞬间扣住脉门，虎口卡住桡骨，拇指压住尺侧。他的骨头在我掌心里像铸铁一样硬，但铸铁也是会生锈的。

雨打在刀面上，顺着刃尖滴落，在我们之间的空地上汇成一小片细流，混着我的血，颜色变得很深，像洇开在宣纸上的红墨。

小说相关章节：Milo L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