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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返校节舞会的日子。
利奥从醒来那一刻就感到紧张。今天是最后一天。不管亨德森的实验是否成功,这可能是他以马蒂·克鲁兹身份生活的最后一天。
也可能是他以利奥·安德森身份生活的最后一天。
这个想法让他恐慌。但同时,又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自由。
白天上课时,所有兽都心不在焉。老师们干脆放弃了正经教学,让大家自习。整个学校弥漫着兴奋和期待的气息。各种物种的学生都在讨论舞会要穿什么、带谁去、会不会被选为国王或皇后。
下午四点,利奥来到物理实验室。马蒂已经到了,还有亨德森先生。
“我准备好了。”亨德森指着重新搭建的实验设备,“这次我会使用更强的电流和更精确的频率。理论上,如果再配合你们当初的‘触发事件’,应该能够逆转意识转移。”
“触发事件是什么?”马蒂问。他的尾巴不安地扫来扫去。
“根据我的分析,那天你们之间发生了某种激烈的情绪波动,同时伴有身体接触。”亨德森推了推眼镜,海獭的胡须紧张地抖动着,“简单来说,你们需要在设备启动时进行爪垫接触并集中注意力回忆那天的场景。”
利奥和马蒂对视一眼。
“就这么简单?”马蒂问。
“理论上。”亨德森说。
“如果失败呢?”利奥问。
亨德森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失败,可能永远无法逆转。或者更糟,可能导致意识紊乱,两只兽都失去一部分记忆或人格。你们可能会变成……既不是雪豹也不是郊狼的东西。”
实验室安静得能听到设备电流的嗡嗡声。
“我们可以不做的。”利奥转向马蒂,“我们可以继续这样生活。”
马蒂看着他。那张属于利奥的雪豹脸此刻如此严肃,如此专注。
“不。我们必须试。”马蒂说,“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它们不完美,但是是我们的。你应该回到属于你自己的轨迹上去。你应该用你自己的爪子去捕猎。”
“但如果失败——”
“那就失败。”马蒂握住他的爪子。那是雪豹的爪子,握在郊狼的爪子里,“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我们是谁,在哪具身体里,你和我,我们已经……”
他没有说完。他也不需要说完。
利奥点点头。“好吧。我们做。”
他们按照亨德森的指示,站在实验桌的两侧,爪子紧紧握在一起。雪豹的肉垫和郊狼的肉垫贴在一起,两种不同的温度,两种不同的触感。亨德森启动设备,嗡嗡声逐渐增强。
“现在,集中注意力。”亨德森说,“回忆那天的情景。”
利奥闭上眼睛。他记得那天的阳光,马蒂的牛仔夹克,他们在停车场吵架的台词。他记得下午的物理课,那个未完成的电路,他们互相触碰的爪尖。
一股电流穿过他们的手臂。和那天一样。
实验室的灯开始闪烁。设备发出刺耳的蜂鸣声。亨德森在大喊什么,但声音被噪音吞没了。
一道白光。
利奥感觉自己在下坠,穿过无数碎片化的记忆和感受。罗莎做的炒鸡蛋,他父亲在视频里的眼泪,他们排练时完美的和声,篝火晚会上的掌声,圣莫尼卡码头的海风。还有一些不是他的记忆。或者是他们共同的。他们已经分不清了。
他看到了马蒂的童年。一只瘦小的郊狼幼崽在街头被大狗欺负,罗莎把他抱起来,舔舐他凌乱的毛发。
马蒂也会看到他的童年吗?那只孤独的小雪豹在大房子里独自练习钢琴,等着永远不会来的父母?
一切都停了。
利奥睁开眼睛。
他坐在实验室的地板上。实验室的灯正常亮着,设备安静地运行。亨德森站在旁边,表情焦急。
“怎么样?”亨德森问,“成功了吗?”
利奥低头看自己的爪子。雪白的毛皮覆盖,黑色肉垫,能完全缩回的指甲。
他自己的爪子。
他感觉到自己的尾巴,那条长长的、带着玫瑰斑的尾巴正盘在自己身边。他的胡须在正常地感知空气流动。他的耳朵回到了头顶两侧,以猫科特有的方式转动着。
他抬起头。马蒂坐在他对面的地板上,也正在看自己的爪子,那对有着粗糙爪尖、毛色沙褐的郊狼前爪。
“我的天。”马蒂说。
沙哑的,带着一点粗粝的犬科喉音。
“我们换回来了。”利奥说。
清晰、有教养,雪豹特有的柔滑语调。
他们同时站起来,面对彼此。这次是真正的面对面。利奥看着马蒂·克鲁兹,马蒂·克鲁兹也看着他。
马蒂的脸。郊狼的脸。沙褐色毛皮,尖耳朵,深琥珀色眼睛。那上面还有泪痕,利奥刚才流的泪,留在了他的身体上。
“感觉怎么样?”马蒂先开口。他的耳朵做着利奥熟悉的那些小动作。
“奇怪。”利奥诚实地说,“轻了。这具身体比你轻。但尾巴好重,我忘了自己的尾巴有这么长了。”
“你的尾巴太重了。”马蒂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自己像卸下了一个大包袱。但是耳朵的感觉好奇怪,没有犬科那么灵活了。”
“你的耳朵本来就很灵活。”
“对了,你又穿回了那该死的西装。你就没有一天不穿西装吗?”
“这是舞会。所有兽都穿正装。”
他们对视着,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笑声越来越响,最后变成毫无形象的捧腹大笑。亨德森在旁边看着他们,一脸困惑,海獭的胡须纠结成一团。
“所以成功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成功了。”利奥和马蒂同时说。
他们感谢了亨德森,承诺会对整个事情保密,然后离开了实验室。走在走廊里,一切看起来都一样,同样的储物柜,同样的地面,同样的夕阳透过窗户,但又完全不同。利奥感到自己重新穿上了那件叫“利奥·安德森”的皮毛,但这件皮毛已经不再合身了。不,应该说,比以前更合身了。因为现在的他知道这件皮毛下是谁了。
“还有两个小时就是舞会。”马蒂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皮夹克和牛仔裤,然后看向利奥的西装,“我们得回去换衣服。”
“我送你。”利奥说,然后意识到什么,“等等,我的摩托车还在学校。你开来的?”
“你的杜卡迪。对。我学会了手动挡,但你的摩托车不用换挡。”
“摩托车确实不用换挡。”
“你明白我的意思。”马蒂翻了个白眼。
他们走到停车场。利奥的杜卡迪和马蒂的野马并排停着。利奥看着野马,想起自己第一次开它时熄火了三次;马蒂看着杜卡迪,笑了。
“你骑它骑得不错。”利奥说。
“你开我的野马也开得不错。除了离合器。”马蒂摸了摸野马的引擎盖,然后转身面对利奥,“那么,两个小时后见?”
“两个小时后见。”
他们各自上了自己的车。利奥跨上杜卡迪,感受到车身的震动;马蒂钻进野马,关上车门。他们在停车场出口分开,朝不同方向驶去。后视镜里,利奥看到马蒂的野马也亮着尾灯,渐行渐远。
他的心口有一种奇怪的、空落落的感觉。
回到家,他真正的家。利奥打开门,走进那个空旷的豪宅。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白色的墙壁,昂贵的家具,一尘不染的地板。但也那么陌生:太安静了,太完美了,太冷了。
他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利奥·安德森,雪豹。深棕色斑纹,榛绿色眼睛,高挺鼻梁,长长的胡须。但这张脸现在看起来不一样了。眉间那些因为长期皱眉留下的细纹似乎淡了,嘴角好像更容易上翘。他试着对镜子露出一个马蒂式的笑容,那种痞痞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镜子里的兽看起来不错。比以前那种完美微笑要好。
他洗澡、更衣,花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梳理毛发——宽齿梳、细齿梳、麂皮布。换上为返校节舞会准备好的西装——黑色燕尾服,白色衬衫,黑色领结。站在镜子前,他想起了马蒂穿西装时那副不自在的样子,雪豹的长尾巴从西裤的开口里露出来,不知道该怎么摆。
发胶,袖扣,皮鞋。每一个细节都和从前一样完美。但有什么不同了,他不再是那只穿着盔甲的完美雪豹了。这套西装是衣服,不是盔甲。
晚上七点半,利奥到达学校体育馆。
体育馆被装饰成了一个复古好莱坞风格的宴会厅。金色的帷幕,红色的地毯,墙上是老电影明星的黑白照片,其中不少是兽人电影明星。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天花板中央,灯光闪烁如星空。
学生们已经陆续到场了。女生们穿着华丽的晚礼服,各物种的尾巴从礼服专门设计的开口中露出来;男生们穿着西装(有的合身,有的明显是租来的,一只犀牛同学的西装明显太小,扣子随时会崩开)。音乐声、笑声、交谈声、各种嗥叫和呼噜声汇成一首嘈杂而欢乐的交响曲。
利奥走进去,立刻被索菲亚拉住。雪鸮的头转了一百八十度看着他。
“我们的学生会主席来了。”她推了推架在喙上的眼镜,上下打量他,“你看起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笑了。真正的笑,不是那种政治的、计算的、‘对我有什么好处’的笑。”索菲亚在平板上记了些什么,“这一周你都很奇怪。发生了什么?”
“说来话长。”
“那么长话短说。”
利奥看着她。索菲亚是他认识的最聪明的兽之一,也是他为数不多的真正朋友。他从未向她倾诉过任何事情。也许现在是个开始。
“我和马蒂·克鲁兹交换了身体。一周前。在物理实验室。今天刚换回来。”
索菲亚盯着他看了看。猫头鹰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然后她在平板上点了一下,“好了,录下来了。如果你是在开玩笑,这就是年度最佳恶作剧。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需要证据。”
利奥举起爪子,给她看爪背上那道已经几乎消失的红痕。“这是那天的灼伤。马蒂爪子上也有一道。”
索菲亚看着那道痕迹,眉头紧锁。然后她突然伸出翅膀尖,戳了戳利奥的脸。
“干什么?”
“确认你是真的。”索菲亚说,“如果是马蒂假扮的,被戳脸一定会骂脏话。”
“他没有骂脏话的习惯。好吧,他有。但这一周他进步了很多。他主持了返校节集会,记得吗?他说了‘去他的’。”
“那确实是我见过的最不像你的演讲。”索菲亚点头,“所以……他帮你说了那些关于你父亲的话。”
“是的。”
“而你帮他通过了乐队试演。”
“你怎么知道——”
“我是副主席。我什么都知道。我有二百七十度的视野。”索菲亚微微一笑,“那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利奥环顾四周。体育馆的灯光,华丽的装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同学们。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年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感觉……醒了。”他诚实地说,“我以前活在一个盒子里,索菲。我以为那个盒子就是整个世界。现在有兽把盒子打开了,我第一次看到外面。”
“外面有什么?”
利奥想起罗莎的厨房,圣莫尼卡码头的海风,排练时的和弦和篝火旁的歌声。“有其他兽。真实的、不完美的、努力活着的兽。”
索菲亚看了他很久,然后在平板上写道:“观察记录:主体完成人格成长。评估:正面。建议:继续保持。”
“你把我当成研究样本了?”利奥抗议。
“当然。这是科学的态度。”索菲亚合上平板,猫头鹰的羽毛蓬松起来,“去吧。你的"死对头"应该快到了。”
利奥转身看向入口。就在那一刻,马蒂·克鲁兹走了进来。
马蒂穿的是他自己的西装,郊狼的尺寸。他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一套合身的黑色正装。领带有点歪,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扣,双爪插在口袋里,带着一种“我知道我看起来很帅但我不在乎”的痞气。
他看到利奥,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利奥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一周之前,他绝不会用这种心情等待马蒂·克鲁兹。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你迟到了。”
“你领结歪了。”马蒂伸出爪子,整理了一下利奥的领结。他的爪尖碰到了利奥颈部的短毛,触感温暖而熟悉,一周以来他每天都在用这双爪子触摸东西,但现在它们正触摸着他自己的身体。
“谢谢。”利奥说,声音有点沙哑。
“不客气。”马蒂放下爪子,但没有后退。他们站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味。利奥的古龙水和毛发护理产品的味道,马蒂身上那种淡淡的烟味和便宜洗衣液的味道,以及郊狼特有的、野性的麝香味。
音乐变成了慢歌。灯光暗下来,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开始旋转,在舞池里洒下无数细碎的光斑。
“跳舞吗?”马蒂问。
“我们?”
马蒂翻了个白眼,“当然是我们。你会跳舞吧?”
“我上过舞蹈课。”
“你什么都上过。”马蒂伸出爪子,“来吧,安德森。”
利奥握住他的爪子。马蒂的爪垫粗糙而温暖。他们走进舞池,周围都是成双成对的舞伴。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在这所学校里,两只雄性兽人跳舞早就不是新闻了。一只狐狸男生和一只兔子男生在旁边旋转着跳过。
马蒂把爪子放在利奥的腰上,利奥把爪子放在马蒂的肩膀上。他们开始慢慢移动,随着音乐旋转。雪豹的长尾巴和郊狼的蓬松尾巴随着节奏轻轻摆动。
“你知道返校节国王的结果什么时候公布吗?”马蒂问。
“随时。”利奥说,“紧张吗?”
“紧张什么。这种选美比赛。”但马蒂的爪子微微用力了,“不过如果输了,我会很没面子。”
“你从来没在乎过面子。”
“那是以前。现在我住过你的身体,被你传染了。”马蒂咧嘴一笑,郊狼的犬齿在灯光下闪着白光,“万一我赢了,你会怎样?”
“我会恭喜你。”利奥认真地说,“真心的。”
马蒂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知道吗,即使换回来了,我还是觉得有一部分你留在我这里。那个总是想控制一切的利奥,那只害怕脆弱的雪豹,那个在舞台上能唱出所有情绪的利奥。”
“我也是。”利奥说,“我觉得我的地下室空了。那些锁着的门全打开了。不太习惯。”
“是好是坏?”
“好。”利奥肯定地点头,“很好。虽然很可怕,但很好。”
音乐变得更慢了。灯光更暗了。周围的舞伴们贴得更近了。利奥感到马蒂的爪子在他腰上收紧了一点,他让自己靠近了一些。雪豹的毛蹭到了郊狼的毛。
“下周开始,”马蒂低声说,“我们回到正常生活。你是学生会主席,我是乐队主唱。我们在不同的圈子,不同的朋友,不同的日常。你住西区豪宅,我住东区小房子。”
“听起来很合理。”
“但我不想。”马蒂说。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一个秘密,“我不想回到那种在停车场对你吼叫的日子。我不想假装我们不认识。”
“我也不想。”利奥说。他的声音也在颤抖,“那我们要怎么办?”
“不知道。”马蒂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暗淡的灯光下闪着光,“也许我们可以……做朋友?”
朋友。这个词太轻了,利奥想。它承载不了这一周发生的一切。那些交换的身体,那些分享的秘密,那些深夜的电话和早晨的问候,那些在对方眼睛里看到的自己。
但比朋友更重的词,他还没准备好说出口。
“好。”他说,“朋友。”
马蒂露出一个微笑。是那种没有防备的笑,在利奥自己的脸上看了一个星期之后,现在回到它真正的主人这里,看起来更加生动了。郊狼的笑比雪豹的笑更有野性,更温暖。
“朋友。”马蒂重复道,好像也在品味这个词的分量,“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和利奥·安德森成为朋友。”
“我也没想过会和一只骂了我三年的郊狼成为朋友。”
“三年半。”马蒂纠正。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得每一件关于你的事。”马蒂说完,似乎意识到这句话暴露了太多,赶紧移开目光,耳朵向后转了转,“我是说……因为你是我的竞争对手——”
“马蒂。”利奥打断他。
“嗯?”
“我也记得每一件关于你的事。”
他们对视着。音乐继续演奏,灯光继续旋转,周围的兽群继续跳舞。但时间好像停止了。
然后,音乐戛然而止。
灯光大亮。
布莱克校长走上舞台,美洲狮的威严让整个体育馆安静下来。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女士们,先生们,各位兽人们,欢迎来到惠特莫尔学院返校节舞会。现在是你们期待已久的时刻——返校节国王和皇后的公布!”
兽群爆发出欢呼声。各种嗥叫、吼叫、尖叫声响彻体育馆。利奥和马蒂分开了,但马蒂的爪子还握着他的爪腕。
“首先,返校节皇后——”校长打开信封,“——索菲亚·陈!”
尖叫声和掌声响彻体育馆。索菲亚愣在原地,手里的平板差点掉在地上。她的羽毛全都蓬松起来。她的朋友们推着她上台,给她戴上皇冠。她看起来完全震惊了。
“接下来,”校长继续,“返校节国王。今年的竞争非常激烈。”
利奥屏住呼吸。马蒂握紧了他的爪腕。
“返校节国王是——利奥·安德森和马蒂·克鲁兹!”
体育馆里的声音炸了。是困惑的嗡嗡声。
“平票?”有兽喊道。
校长举起爪子示意安静,“是的,今年的返校节国王竞选出现了平票。这在惠特莫尔学院历史上是第一次。经过委员会讨论,我们决定——两位候选人共同当选!”
嗡嗡声变成了欢呼声。利奥转头看向马蒂。马蒂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然后变成了那个标志性的坏笑。
“平票?”他说,“他妈的平票?”
“注意用词。”利奥说,但他也在笑。
他们一起走上舞台。有兽给他们戴上皇冠。金色的、镶着假钻石的皇冠。马蒂戴皇冠的样子看起来极其不习惯,像是头上顶着一个不明物体,耳朵被压得有点不舒服。利奥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看起来像个不良少年戴了个王冠。”他在马蒂耳边说。
“你看起来像个迪士尼公主。”马蒂回敬,然后顿了顿,“等等,那你是公主,我是王子?”
“我们都是国王。两个国王。”
“听起来很gay。”
“是非常gay。”
马蒂大笑起来。笑声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体育馆。台下的兽也开始笑,虽然不知道笑什么,但马蒂的笑声太有感染力了,不跟着笑是不可能的。
然后利奥也笑了。两只兽站在舞台上,戴着闪亮的皇冠,笑成一团。台下两千名学生看着他们,有兽吹口哨,有兽鼓掌,有兽拿出手机录像。
返校节舞会的摄影师跑上来,他是一只猎豹,动作快得惊人,“国王们,看这里!”
利奥和马蒂转过头,镜头闪光。照片里,两只兽都笑得眼睛眯成缝,皇冠歪歪斜斜地戴在头上,雪豹的皇冠压住了耳朵,郊狼的皇冠差点滑到鼻子上,背景是金色的帷幕和欢呼的兽群。
这张照片后来被挂在惠特莫尔学院的名兽墙上,配文是:“返校节国王们——利奥·安德森和马蒂·克鲁兹,创造了历史。”
十月的洛杉矶依然炎热,但早晚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树叶开始变色,对利奥来说,这意味着他的雪豹皮毛即将迎来一年中最厚实的季节。
利奥把杜卡迪停在“佩德罗修车行”门口,摘下头盔。修车行的老板佩德罗是一只六十多岁的墨西哥裔灰狼,看到利奥就咧嘴笑了,耳朵友好地向前转动。
“又来了,雪豹?”佩德罗用扳手敲了敲一辆正在修理的皮卡,“马蒂在里面。”
“谢谢,佩德罗。”
利奥走进修车行,在后面的空地上找到了“公路杀手”。他们在排练,自从在返校节舞会上表演后,他们接了好几个演出邀请,今天在为其中一个做准备。这个废弃修车行的音响效果出奇地好。
马蒂站在一个轮胎堆旁边,弹着吉他,正在调音。他看到利奥,耳朵竖起来,嘴角翘起那个利奥现在已经很熟悉的弧度。郊狼的尾巴开始自然地摇晃。
“哟,国王驾到。”露娜喊道。耳廓狐的大耳朵像两个欢迎旗帜。
“另一个国王。”扎克补充。斑鬣狗发出咯咯的笑声。
“国王们。”艾登做了个夸张的鞠躬动作,柯基的身体差点翻过去。
利奥已经习惯了这些调侃。他走到马蒂旁边,“准备好了吗?”
“随时。”马蒂把吉他放下,“妈说你今晚过来吃饭。她要做她的拿手菜——玉米浓汤。”
“我会去的。我答应帮她修后院的篱笆。”
“那个篱笆我拖了好久没修。”马蒂摇头,“你来了两周就帮她修好了。她快把你当成亲儿子了。她甚至开始买三文鱼。雪豹吃的那种,不是郊狼吃的。”
“也许我就是。”利奥说,声音很轻。
马蒂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自然,很温暖,像家人一样。郊狼的爪垫在雪豹的西装上留下一个浅淡的印记。
“走吧。”马蒂说,“该去上课了。”
每周二和周四下午,他们有一项固定的活动:去亨德森先生的物理实验室报到。
亨德森还在研究意识转移的理论。作为实验的后续观察对象,利奥和马蒂每周要接受两次检查。脑电图,认知测试,各种问卷。亨德森说这是为了确保逆转完全成功,没有任何后遗症。
但利奥知道,亨德森其实还有另一个目的。他想找到一种更安全、更可控的意识转移方法。为了他的妻子。
“她最近有好转。”亨德森有一天告诉他们,眼里闪烁着罕见的希望,“医生说她的脑电波活动增加了。可能是巧合,可能不是。但我相信,总有一天……”
他没有说完。但利奥和马蒂都明白。
检查结束后,他们通常会去学校的后山。那里有一片草地,可以俯瞰整个惠特莫尔学院和远处的洛杉矶天际线。他们并排躺在草地上,看着云飘过。一只雪豹和一只郊狼,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
这是他们的固定仪式。
“你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吗?”马蒂问。
利奥说,“斯坦福,伯克利,UCLA。都是政治学。”
“毫不意外。你呢?会选哪个?”
利奥想了想,“斯坦福离这里六小时车程。伯克利更远。”
“所以?”
“所以我在考虑UCLA。近一点。”
马蒂没有立刻回应。过了一会儿,他说:“UCLA的音乐系很好。有兽说我的原创歌曲有潜力。亨德森说可以给我写推荐信,物理系的推荐信应该很有分量。”
利奥转过头看着他。马蒂也在看他,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加州的蓝天。
“那我们可以一起去。”利奥说。
“可以一起租公寓。”马蒂补充。
“我可以继续修你的篱笆。”
“我可以继续在你的演讲里加脏话。”
利奥笑了。马蒂也笑了。他们在午后的阳光下,看着彼此,感受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下周是我爸回来的日子。”利奥说。
“紧张吗?”
“有一点。”利奥诚实地说,“但也很期待。我们约了一起吃晚饭。”
“你会跟他说什么?”
“不知道。也许‘我爱你’。也许‘我还在生气’。也许两样都说了。”利奥用爪尖拔了一根草,在爪指上绕着,“但不管怎样,我会说出来。”
马蒂点了点头。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利奥。郊狼的耳朵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你呢?你和我妈相处得不错。”
“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母亲。”利奥说,声音有点发紧,“有时候我想,如果我能早点认识她就好了。如果我能早一点知道,妈妈可以是那样的,温暖的,热情的,把你喂得饱饱的,在你冷的时候给你裹毯子,用舌头梳理你乱掉的毛——”
他没有说完。马蒂握住了他的爪子。
“她也是你妈妈了。”马蒂说,“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可以来我家吃她做的饭。”
利奥眨了眨眼睛,觉得今天的太阳太刺眼了,让眼睛有点湿润。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所有。和你交换身体。和你成为朋友。和你一起当国王。”利奥笑了一下,“和被骂了三年半的郊狼成为……朋友。或者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马蒂重复道,声音很轻,“我们也需要为‘别的什么’找一个词。迟早。”
“不着急。”利奥说。他握紧了马蒂的爪子。那只爪子粗糙、有力,有半露的爪尖和褪色的爪垫纹路。他认识这只爪子,认识这只兽。
他想起亨德森的理论。意识转移需要“触发事件”。第一次触发是那个意外的触碰。第二次触发是他们紧握的爪子和篝火旁的坦诚。
也许他们还会触发更多东西。也许有一些东西已经在彼此的意识里生了根,无论换回多少次身体都不会消失。就像两种不同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再也无法完全分开。
天空中的云继续飘。洛杉矶在下方铺开,无数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像甲虫一样移动。远处的太平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两只兽躺在草地上,肩并肩,爪握爪,看着头顶无尽的可能性。一只雪豹和一只郊狼。金色的皇冠早就摘下来了,但阳光给他们的皮毛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返校节的照片挂在名兽墙上。照片上,两个国王笑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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