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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
……
“喵~”
一声奶声奶气的猫叫。
我将盛满食物的碟子推近了些,看着那只小小的猫咪慢慢上前,伸出带有软刺的舌头,一点点舔舐着。它时不时还会抬起头,用那双明亮的琥珀色双眼望着我,似乎想确认我是否还在。
“多吃一点吧。明天大概会比较冷,所以我为你带了一些保暖的东西。不介意的话,我来给你铺上好不好呢?”
“喵~”
它停下了进食的动作,注视着我的脸。一对橙色的耳朵精神地立在脑袋上,微微颤动。
“我就当你默认了哦。”
我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从车里拿出刚买的床单,铺进那个破旧的纸箱中。细细拍打一番,确保纸箱的每一个罅隙都被堵住后,我站起了身。
“喵~喵~”
我感觉到脚踝被触碰。回身一看,是那只大概只有一两个月大的小猫。它那与橙黄毛色不符的洁白猫爪,正小心翼翼地搭在我的脚踝上。它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些许黯淡,直直地盯着我,似乎是在挽留。刚刚还精神抖擞的耳朵此刻也耷了下去,软趴趴的。
“喵,喵。”
它低低地叫着。
我蹲下身,刚想伸手抚摸它毛茸茸的头顶,感受那美妙的触感,却僵在了半空,无法动弹。
“我该回家啦。明天见。”
最终,我慢慢收回手。刻意忽略掉耳边失落的哀叫,我关上了车门。
“零,三,零,六,零,三。”
公寓的门和往常一样,黑色的表面倒映出我僵硬的脸。为了不让自己忘记这串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我将它低声念了出来。指尖在冰冷的电子屏上跳跃。
咔哒
“欢迎回来!”
门开了。传入耳中的是已经不知听过多少次的话语。我缓缓推开门,换好鞋子,将带着凉意的外套随手放在沙发靠背上,轻声念出那句如同咒语般的:
“我回来了。”
霎那间,我眼中的世界变了模样。
一切事物皆失去了色彩,变得灰蒙蒙的,压抑且让人不快。鼻腔里仿佛还能闻到灰尘散发出的肮脏气味,让我不禁又叹了口气。
说起来,这究竟是最近第几次叹气了呢?
除了刚刚那句欢迎的话语外,屋子深处便不再传来任何声音。我坐在冰冷的沙发上,双手随意置于身体两侧,疲惫涌上心头。
淡蓝色的墙纸被昏黄的日光染上一层浅绿。带有可爱猫耳装饰的时钟上,时针指向“6”的方向。
傍晚到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心底的疲惫终于得到些许的缓解。借着扶手,我支撑起石块般沉重的身子,然后一步一步地,脚步僵硬而迟缓,慢慢来到一扇房门前。
一枚粉红色的名牌安静地悬在门上,将我的视线吸引,难以移开。
“心音。”
我下意识念出了那个名字,仿佛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
“喵?姐姐在叫心音吗?”
门后传来软糯悦耳的询问。我轻轻摇了摇头,即使明知她看不到:“没有。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好吧。”
然后又迅速归于沉寂。
我站在卧室门前,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一般,全身都无法动弹。那扇白色桦木门,在我眼中却如同无底深渊般漆黑。足足十分钟左右,我才勉强抬起左手,食指弯曲,轻轻在门上叩了两下。
“我进来了。”
还没等屋内的人回答,我便推开了门。她不会介意的,我很清楚。
“姐姐!”
门板开启的刹那,她向我扑了过来。雪白的长发在空中飞舞,丝丝缕缕,如落雪融化在我的肩头。心音笑着,用脸颊磨蹭我的胸口。像只黏人的树懒,紧紧纠缠着我,一刻也不肯分开。
“心音。”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但还没等我拥住她,这美好的一幕便如镜面般破碎了。
“姐姐怎么了?为什么要呆在那里傻笑呢?”
她带着疑问的话语声如一柄锤子落下,击碎了眼前的幻境,也割伤了我的记忆。
我缓缓抬头,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四周。
目光所及之处,原本宽敞的房间里,却被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机械所塞满,就像故事中科学怪人的实验室。鲜红的血液在狭长的管道之中流淌,气体输送,营养液袋滴答作响。监视器上的数字仍旧在稳定地跳动着。六十三,六十四,六十三,六十四……循环往复。
“姐姐……?你怎么了?”
刚刚在门外听到的声音再度响起,牵动着我的视线向她看去——在交错的机械和金属管道之间,一名少女静静地躺在复杂精密的医疗床上。明明面色苍白如此,她却依旧保持着笑容。只是,那份笑容中,却夹杂上了几分疑惑。
心音歪着头,明亮的湛蓝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我。她雪白的长发与幻象中一般无二,随着她的动作,垂落到地面上,如触及水面般漾起丝丝涟漪。
心音。
而在她的头顶上,最为显眼的,便是那与之前的幼猫一般精神竖立着的一对雪白猫耳。以及,在她身后那根摇来摇去的,仿佛拥有独立意识的长长猫尾。
心音。
我不由得想起了过去。
……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只知道自己与这个世界始终格格不入。
这句话并非贬义,而是一个事实。
我并非人类,从一开始我就明白这一点,尽管我的外表和人类完全一样。
不同的是,我不会死,也没有所谓寿命的概念。无论发生什么,哪怕身体被切成无数碎块,这具身躯也依然能够恢复,完好如初;哪怕历经万千岁月,我的身体也不会有一丝衰朽。
这是我的本能告诉我的。
事实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不太愿意想起,当初为了验证这一点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而在几次短短的尝试后,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情:我无法与他人接触,也无法与他人产生羁绊。这其实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情,不是吗?但当初,为了理解这一点,我却花费了很久。
当我看着自己所关心的友人们,在自己眼前慢慢长大、老去、死亡,从一条鲜活的生命化为一抔黄土后,我明白了。
于是我开始独自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游荡。残酷的事实与消极的性格,让我不再主动接触任何人,也不再想着任何的改变。即使是必要的短暂接触后,我也会刻意摆脱与其的全部关联。
这一切,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再悲伤罢了。
毕竟,如果没有光明,哪里来的黑暗呢?
我这样想着,撑着油纸伞,待唐玄宗所乘的龙辇和官人们走过后,独自漫步在洛阳繁华的街头。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我的伞面上,发出好听的声响。但雨音中裹挟着的冰冷,却将我包裹,令我战栗。
一,二,三
我就这样数着,数着。雨水尚未停歇,足下的青苔石板,却于无声间变化为沥青铺就的路面。
一个个朝代迭起兴衰,一场场战火燃起又灭。世上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却始终无法干扰到我孤独的生活。
眨眼,便是千年。
我曾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独自一人活下去。但转机,却突兀地造访了。
那是二十一年前的一个傍晚。雨水尚未停歇,我从商店买完菜,走在大街上,想要回到冷清清的家中。耳中却突然钻进了一声小小的哀叫。我不由得四下环顾,于是在街边花坛的角落处,看到了一个破旧的纸箱。哀叫声正是从纸箱中传出。
我本想离开,但一股莫名的直觉却让我停驻脚步,来到了那个纸箱前。
箱子里是一只小猫。毛发是纯粹的白色,湛蓝色的双眼明亮动人。它的身体小小的,可能才刚刚出生几周。却不知为何,被狠心的主人抛弃了,流落街头。
小猫身上连一层薄薄的布料都没有。我将手伸出伞外,于是便感受到了秋雨中携带着的萧瑟寒意。
虽然暂时有花坛中的枝叶遮挡,但冰凉的雨水迟早会落在它身上的。
它是冷得受不了了吗?
“喵~”
似是在回应我心中的疑问,它轻轻地叫了一声,然后颤巍巍站起身,仰起头望着我。
那对湛蓝色的眸子剔透得令我心颤。于是我做出了一个决定——将它带回了家。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或许,是因为它让我想起了自己吧。孤独,无助,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陪伴或依靠的自己。
一路之上,它始终都乖巧地蜷缩在我的怀中,惬意地眯起眼睛,没有一丝反抗。就好像它早就与我熟识一般。
自那一日过后,我的命运之轮便开始向着始料未及的方向滚去。
由于极少与人来往,我并不清楚该给它取什么名字。想到初识时它软糯的叫声,于是我便给它取名叫“喵”。
喵很听话,甚至有些聪明地过了头。每当我呼唤“喵”时,无论在哪里,它都会立刻窜出来跳到我的怀中,用它那小小的脑袋蹭着我的胸口。而且,只要是我不想让它做的事情,只要我说过一遍,它就肯定不会去做,就像能够听懂我说的话一般。
这是我从未有过的体验,是我孤寂一生中从未有过的陪伴。
于是我想再养一些别的宠物。但每当我准备去宠物店时,“喵”就像提前感应到了似的,死死堵在门口,尾巴高高翘起。那坚决的目光,仿佛是在说“想要养其他宠物就要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没办法,我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过也好。毕竟,有“喵”陪着我,已经足够了。
时间从未停止前行,转眼便是十载春秋。我也曾想过,作为一只猫,为什么“喵”却丝毫不显老?并且还如此地通人性?简直不像一只普通的猫咪。
但这些问题很快就被我抛之脑后——管他呢,只要喵能够陪在我的身边,又有什么需要介意的呢?
直到那一天。我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我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醒来时,身旁睡着的,不再是我熟识的“喵”,而是一个漂亮的,长着猫耳猫尾的白发少女。
但直觉告诉我,她就是“喵”。或许,和“我”有关。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之后,我给她取名叫“心音”。心音喜欢叫我姐姐。和过去身为猫时一样,她每天总是缠在我的身边,黏黏腻腻地不愿分开。
至今,我仍然记得心音第一次以人类身份睁开眼睛时,向我说出的那句话:
“姐姐!我喜欢你!”
而我那时的反应也清晰地存留于脑海:我有些发怔,因我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迎来这样的瞬间——收到告白的瞬间——虽然那时心音她大概只是单纯的喜欢,而不是爱。
是的,那时。
我们开始形影不离。我教给了心音所有我知道的一切,并打算带她出门,去看这个世界的广袤,让她明白世界并不只有那个不大的公寓。
一开始,我遇到了一些麻烦——她不喜欢被帽子压到耳朵的感觉,更不喜欢把尾巴藏起来、无法自由自在地甩动。但她是心音,更是“喵”。
“喵”是非常听我的话的。
于是,我们开始在人类的世界中行走。过于漫长的时光令我积累了数之不尽的财富,因此能够给她所有她想要的。我带着心音去了许多城市,品尝当地特有的小吃;带她探访各地著名的旅游胜地,体验世间万物的美好;与她一起前往异国他乡,领略千姿百态的风土人情。我们一起做了很多很多,多到这些美好的回忆甚至可以将我内心中千百年来所产生的巨大空洞彻底填满。
无论在做什么,无论去到哪里,心音总是拉着我的手,不住地欢笑。我也曾问她为什么总是在笑着,但她总是摇摇头,然后将我抱住,在我的耳边满是笑意地说一句“现在还不是时候呢”。
心音。
渐渐的,我的心开始被那道白色的身影占据。所思所想,只有那个已然铭刻于心的美好名字。我开始对她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情感。但我不敢说出来。不仅是害怕遭到拒绝,更是因为,我……是没有资格得到那种感情的。
——不知是何物的我有着无尽的生命,但她没有。过于亲密的关系,只会让我在不久的将来心痛欲裂。
我真的不想再体验那种感觉了。
所以我开始刻意地远离她。夜晚入睡时,不再和过去一样相拥而眠;白日闲逛时,不再和过去一样十指紧扣;闲暇交谈时,不再和过去一样嬉笑玩闹。我试图让自己默默地从心音的世界中消失,也让她默默在我的心中逝去。但……
但每当这时,心音总会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她的眼眶红红的,有水光闪烁,却总会扭过头去默默含泪。而我总是无法抵抗她这副模样的。
于是我的一切努力都失败了。
我们仍和过去一样亲密无间,并越发地依赖彼此。
自然而然地,我们相爱了。
我们拥抱,我们亲吻,我们甚至做了那种事情。我们贪恋着彼此,也将自己向彼此奉献。
和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对我而言都是至高无上的幸福。只是,在这份幸福背后,却隐藏着……阴影。
——数年后,阴影破土而出。
心音的身体出了问题。
起初,她只是偶尔会说累。渐渐地,脸色开始变得苍白,胃口也越来越差。她开始低烧不断,每日都只能卧床休息。最终,一纸化验单打破了我的所有希望。
白血病。
又因为她身体的特殊性,根本没有办法医治。
这样的事实令我近乎崩溃。我开始疯了似的寻医问诊,并拼尽全力想办法延长她的生命。但无论找了多少人,所得的的答案只有一个——
短短两年,心音的身体就虚弱到无法下床行走。三年后,她已经必须依靠各种医疗仪器才能维持生命。
心音。
我开始恨自己。怨恨于自己的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我而去。又怨恨于自己的特殊,让她从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猫变成人类,承受这份痛苦。而就在我陷入无尽的自责和绝望之时,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我其实,是可以死去的。
这件事,从我生命的一开始就知道,只是从未想过去实施:我可以将自己的生命奉献出去,强行将另一个人的生命延长,并治愈她的所有疾病。这种延续并非如我一般的不死,而是作为一名普通人度过健康的医生。而我,也将获得死亡的恩赐。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做到这种事情。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
但,
心音。
我愿意为了你而付出一切。
……
“心音。”
“姐姐?怎么啦,突然不停地叫我的名字?”
我快步走上前去,坐到心音身旁,抚摸着她柔软而微冷的身体。心音先是一愣,随即继续温柔笑着,抬起手轻轻抚摸我的头顶:“姐姐今天好奇怪呢。”
“心音。”
我抬起头,与那双湛蓝色的眼瞳对望。
“姐姐。”
白发的少女牵住了我的手。
“心音。”
我抱住了她,抚摸着她的头顶,感受那双耳朵毛茸茸的美好触感。
“姐姐。”
“心音。”
“姐姐。”
随着话音落下,我们吻在了一起。舌头与舌头交缠,津液与津液互换。我们尽情感受着来自对方的甜美。随着拥抱的持续,心音微凉的身体也开始变热。就像过去没有任何病痛时的拥抱那般温暖。
深吻过后,我坐到心音的身边,定定地望着那张苍白但依然姣好的容颜。她同样凝望着我,面上笑意盈盈。
余光中忽然闪过一丝金属的反光。但我并没有在意。
“心音,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姐姐。”
“今天感觉怎么样呢?”
“今天的话,还好哦。没有特别难受呢,也能动一动了。姐姐你看。”
说着,她将尾巴放在我的手边,炫耀似的抖了抖。我不由得一笑,将她的尾巴握在手中捏了捏。心音立刻发出了一声甜美的轻叫,面色羞红地低下头去,轻轻捶着我的肩膀。但完全没有要收回迹象的猫尾,和微微抖动着的耳朵尖,都向我透露出了她此刻心中的喜悦。
“那就好呢。心音。”
“怎么啦?姐姐?从刚刚开始就在不停地叫着心音的名字呢。”
“没什么哦。只是因为心音的名字很好听呢,我想多叫一叫。怎么,不可以吗?”
我伸出手,戳了戳她那略微鼓起的脸蛋。少女肌肤嫩滑的触感令我心神一荡,不禁又多戳了几下,却立刻遭到心音的反抗。她不满地缩起身子,气鼓鼓地盯着我:“可以是可以,但是姐姐不要戳心音的脸啦!而且……”
“而且?”
“而且,心音的名字不就是姐姐取的嘛。哪有人会觉得自己取的名字好听,姐姐真是自恋。”
一边说着,她又坏笑起来,学着我刚刚的样子同样用指尖戳了戳我的脸颊。
我抓住她纤细的手指。还没等心音反应过来,就自然地将其含入嘴中细细舔舐。她立刻惊叫一声,想要将手指抽回,却被我紧紧抓住,只能又羞又怯地拍打着我的后背:“姐姐突然做什么啦。这样舔心音的手指什么的……好害羞的……”
不紧不慢地舔弄一阵后,我才松开手,微笑着抱住了她。然后在她的耳朵上吹了口气,又引起她的一阵轻颤:“心音的手指,味道很不错呢。”
“呜……坏死了……”
“好啦好啦,不闹了。心音想听听今天我都做了些什么吗?”
“想!”
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我开始向心音讲述起自己准备好的一个个小故事——大部分都是我编造的,只是为了让只能躺在床上的心音不再无聊。讲着讲着,我忽然想起了路边那只不知被谁抛弃的橘色小猫。
……和当初的心音好像呢。
“和心音好像……?”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将自己的想法说出了口,连忙遮掩道:“呃,没什么。就是今天在回来路上看到了一只小猫,和心音很像呢。”
“诶~和心音很像吗?那一定很好看对不对。”
她立刻凑了上来,笑嘻嘻地望着我。湿润的大眼睛一眨一眨,似乎是在期待我的肯定。
“当然啦。不过,心音在我心中永远都是最漂亮的呢。”
我不禁揉了揉她的那对猫耳。心音立刻欢呼一声,将我紧紧抱住。但途中却不小心拉扯到了插在她身上的其中一根管线,引起她的一声痛呼。我连忙站起身,仔细地查看着刚刚被拉到的地方:“怎么样?没事吧?”
“呜……好痛……没事啦,姐姐不用担心哦。”
“……嗯。那就好。”
看着眼前强忍疼痛,却依然维持着如过去一般甜美笑容的心音,我的心忽然开始刺痛。
不过,没关系了。今天就是忍受痛苦的最后一晚。
我在心底默默地对她说着。
“对了。心音,如果你的病能好起来的话,你想要做什么呢?”
对不起。
“诶?唔……”
罕见的,心音沉吟了起来。她抿着嘴,眉头紧皱,思考了半天才突然舒展开来:“心音想永远和姐姐在一起!”
对不起。
“噗。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了呢。”
我不禁失笑。再次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看着心音在我的怀中舒适地眯起眼睛:“我是认真的啦。如果心音的病能好起来的话,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心音也是认真的哦。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做什么事情心音都会很开心的。”
对不起。
“真是狡猾。”
“诶嘿。”
“诶嘿什么啦,小笨蛋。”
对不起。
我强忍住内心的悲伤,维持着表面僵硬的笑容。只是一遍遍地,在心中徒劳道着歉。
她挥了挥手,仍旧闭着眼睛,呲起牙,假装出一副张牙舞爪的态度:“喵呜!姐姐才是笨蛋!心音才不笨呢。”
“好好好,心音不笨。心音最聪明了,对不对呀?”
“呜……感觉姐姐还是在调笑心音……心音生气了,不理姐姐了。”
怀中的少女稍有费力地起身,背过脸去不再看我。我则是托着腮,笑吟吟地等着她收回刚刚的宣言。果不其然,仅仅几秒过后,心音就悄悄回过了头。但在发现我一直在盯着她的时候,就立刻又扭了回去,连脖子都红透了:“心音没有偷看姐姐哦!”
“真的吗?说谎的坏孩子,可是要被惩罚的呢。”
早已熟知她的性格,我向下一捞,就轻松抓住了那根在半空中不自觉得摇来摇去的尾巴。只是轻轻一捏,就让猫少女的身体瘫软了下去:“呜喵!姐姐耍赖!捏尾巴是犯规的啦!”
“我才不管呢。而且,心音不是说不理姐姐了吗?怎么还是在不停和姐姐说话呢~”
“呜……”
名为心音的白猫委委屈屈地回过了头:“姐姐真是坏死了。”
“那,心音喜欢这样的姐姐吗?”
我轻轻捏起她的下巴,戏谑地盯着那双仍旧如蓝宝石般剔透的眸子。
“好狡猾……当然喜欢哦。”
对不起。
“真乖。不愧是我的心音呢。”
抱住。
“对了,姐姐。刚刚突然想到,姐姐不是曾经告诉心音,流星雨可以实现人们的愿望吗?那,如果可以的话,心音想和姐姐一起,去看夜空中最美丽的流星雨。”
我将头埋在她柔软的颈窝中,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白发少女的声音低哑,却充满了期待与喜悦。流入我的耳中,恍若天籁,又似怨鸣。令我几乎无法承受,心痛欲裂。
对不起。
今天过后,你就不会再难受了。
“……好。那,等心音的身体好起来后,我们一起去看流星雨吧。”
闲聊过后,心音慢慢感觉有些累了。自从她患病以来,体力就在飞速下降。到如今,哪怕只是像刚刚那样的交谈,都会迅速消耗她那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为了不打扰到她的休息,在欣赏了一会儿她的睡脸后,我便退出了她的房间。
接着,我来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工地里。
这是一栋尚未完工的住宅楼,有三十四层,楼顶距离地面足足上百米。我爬上楼顶,站在整栋楼的最高处,凝望着天空中的玉盘。夜空旷荡,月光明亮皎洁。投落在我的身上,却让我感到发自内心的寒冷。
周围一片寂静,看不到半个人影。在这里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打扰到别人。
心音。
对不起。
我缓步前进,直到半只脚悬空。低头看去,上百米的距离让恐惧油然而生,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心音。
对不起。
张开双臂。迎面而来的是呼啸刺骨的寒风。如今正值深秋。二十一年前的今天,我遇见了自己漫长生命中唯一的美好。
心音。
对不起。
深呼吸。然后闭上眼,没有半分犹豫地,跃下。
身体自由下落,冷风狂啸。
心音。
对不起。
从这种高度砸在地面上,我自然是被摔成了粉身碎骨。但数秒后,这具身体便完成了再生。只有刚刚那一瞬令人几乎要发疯的疼痛残留在脑海。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但我并没有停下。
心音……
再一次上楼。然后,再一次跃下。
宛如凌迟般的痛楚充斥在身体的每一处角落。即便重复了很多很多次,也不可能会习惯。每一次的疼痛都让我几欲发狂。
但我并没有停下。
再一次上楼。然后,再一次跃下。
第二十三次站到护栏上时,最初的那份恐惧已经消失不见。我安静地看着地面,那里没有半滴血迹残留,有的只是被我砸出来的不规则的浅坑。
应该,不会给工人造成太大的麻烦吧?
我这样想着,然后再一次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我无法替心音分担痛苦。那就让我以这种方式,来和她承受一样的痛苦吧。
我的,心音……
对不起……
在心中不断默念着她的名字和这句话,我一次又一次地粉身碎骨。
第六十九次落到地面时,我的心中除了疼痛之外,只剩下释然与平静,毫无动摇。
直到第一百次。一百次的粉碎,一百次的死亡。日光已于东方初露端倪,而我来时刚刚入夜。最终,我换上提前准备好的衣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了家中。
心音仍在沉睡。我一直很喜欢在她睡着后欣赏她的睡脸。微微颤动的睫毛,水嫩圆润的双唇,吹弹可破的肌肤,和不断起伏的胸口。她身体的每一处细节我都了如指掌,也曾将其握于手中随意把玩。但即使已经这样看了十一年,我也希望,可以继续、永远地看下去。
可那已经不可能了。
真的……真的很对不起……我无法实现你那一起去看流星雨的愿望了……心音……
黑暗的房间中,监视屏所发出的蓝光和各色提示灯幽幽闪烁着。那是地狱的烈火,也是生命的荧光。
我……
我来到了心音的床前。
心音……我……
她睡得一向很沉。无论我做什么,她都不会感觉到。
我俯下身,落下最后的一吻。
心音……
我无法拯救你。我所能做的只有将自己奉献出去。
所以,我……
因为双手在不住地颤抖,我花费了许久,才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无痛致命性毒药。我盯着针管,脑海中忽然放映起从初识到现在,我和心音相处的点点滴滴。
一同去过的地方,一同看过的景象,一同体味的美好。每一次拥抱的温暖,每一次亲吻的甜蜜,每一次相拥的快乐。都开始在我的脑海中回放。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对不……起……
“我爱你……心音。”
从口中吐出的颤抖话语,是我这漫长而又短暂一生中,最后一声告白。
呼,吸,呼,吸。直到泪水将胸前的衣襟打得湿透,我终于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身体的颤抖渐渐止住,我举起针管,对准了手腕。
心音。
我无法拯救你。我所能做的只有将自己奉献出去。
所以……我……
针头刺破肉体的触感在手中迸发。
指尖向前推动,针管中的药液缓缓进入心音的的身体。
安静无声,在医疗仪器冰冷的荧光下,带走了那个小小的、纯白色的灵魂。
亲手杀死心音后,时间已是清晨。
心音曾经说过,她希望世界上能够少一些像她一样受病痛折磨的人。虽然只是随口一提,但我一直将这句话记在心底。于是,在那之后,我驱车来到了心音曾经住过的医院,并找到了那间曾属于她的病房。
已经来过数次的我很清楚,现在躺在床上的患者,同样是一名罹患了白血病的女孩。虽然只是我见过她,而她并没见过我。
我推开门,女孩惊讶地朝我看来,和心音同样苍白的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你好。”
我慢慢开口。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此时此刻,我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拯救你。”
我长长出了口气。
心音。
“你得了白血病,对吗?没关系,不用怕。我会治好你的。你会变得很健康,不再受到病痛的折磨,也永远不会被迫与所爱之人分离。”
心音。
“只是,我想请求你一件事情。等你痊愈后,请你到北大街上,寻找一只在纸箱里的,橘色毛发、爪子是白色的小猫。然后,请你收养它。”
我将带来的钱放在了病床旁的桌子上。
“这些钱给你,请你不要让她受到任何委屈。请你一定要好好地照顾她,陪伴她,直到她幸福地老去,死亡。”
心音。
我向面前的女孩低下了头。
“最后……最后,请,
“请给它取名为‘喵’。”
——请给她取名为“心音”……
……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从始至终都不知道。
我不是人类,也不是猫。我不是这颗星球上的任何一种生物,我也没有同伴。
但,我知道。我爱心音。而这份爱,就是我这无比漫长而又无比短暂的一生中所获得的最珍贵的礼物。
这份爱,就是“我”这个存在的唯一且全部的意义。
谢谢你,心音,我终于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我是你的“姐姐”。
心音。
我也曾想过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她。但当我用言语试探时,却遭到了心音的激烈反对,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反应。她宁愿自己死去,也不愿我为了她而牺牲。
可我又怎能做出那样的选择呢?
我无法想象失去心音后自己该如何活着。我也同样清楚,失去了我,心音将再也无法仰望那我们曾经一起憧憬过的流星雨。
既然我们都无法在失去对方的世界里寻找到幸福,
那,就一起离开吧。
心音。
身旁的躯体已然变冷。我轻轻牵住了那双无比温柔的手。
她的耳朵和尾巴的触感和过去一样,依然是毛茸茸的,绒毛刮蹭着我的手心。周围的空气刺骨冰凉,但我却感到了最深沉的平静。
心音。
我想起那一天。在夕阳的关怀之下,我遇见了你。
你仰起头。那双漂亮的,天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我。像是在和我说,
——姐姐,你来啦。
心音。
是啊,我来了。我找到你了。
于是从今往后,曾经是我孤身一人的居所的这里,就是你和我的家了。
我望着眼前熟悉的天花板。明明早已下定了决心,眼泪却还在默默流淌。
心音。
视野渐渐陷入黑暗,我握紧了她柔软的手。
意识消逝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那只属于我的白色猫咪,正站在我的面前。她向前轻轻迈出一步,用自己柔软的头顶,在我的手心里磨蹭撒娇,并不停地叫着。
恰如二十一年前的那个傍晚。
那一天,我听到了自己一生中最美妙的音乐。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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