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一点就赢了。

这是第几次了？

第五十次？第八十次？还是第一百次？谁还会去数呢。失败的次数在某种意义上已经变得无关紧要。光是站上舞台、用幻影和音乐撕开那些假面，就已经耗尽了他们所有的力气。

冷漠的评委、挑剔的目光，低劣的嘲讽，早已成了无意义的背景噪音。舞台上的灯光逐渐熄灭，聚光的余晖被黑暗吞没，剩下他们两人走向舞台后的出口。

“珂波汰。”

那由汰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带着一丝尚未恢复的沙哑。

珂波汰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那由汰站在几步之外，瘦削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差一点。”那由汰抿了抿唇，嘴角扬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又差一点。”

珂波汰顿了一下。他走回去，伸手将那由汰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拨到一旁。

“总有一天。”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锋利的倔强，“我会和那由汰一起，让些人都闭嘴。”

那由汰点点头。他从来不会问“我们会赢吗”，也不想去细想“失败的意义”。他只知道，只要有珂波汰在前面走着，他就可以一步步跟上去。

-

夜色未明。

珂波汰回头看了一眼屋内，那由汰蜷缩在破旧的床垫上，呼吸浅而平稳，他浅浅地弯了弯嘴角，轻轻带上门，走入了漆黑的新的一天。

码头的空气比贫民窟的街道更加湿冷，浓重的海腥味卷在云雾里。珂波汰拢了拢单薄的外套，快步走向熟悉的卸货区域。这是他最近找到的黑工，每天凌晨开始，持续到早晨的阳光洒满河岸。

木箱沉得像灌了铅一样，绳索摩擦着手掌留下深深的红痕。他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箱子抬起，然后一步步将它搬向卡车。额头不断冒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他喘着粗气，目光短暂地向河对岸看了一眼。

另一边的高楼大厦此刻依旧灯火通明，耀眼的光芒像是另一种世界的语言。那些建筑下的人们可能正在享受最后一场彻夜的酒宴，也可能已经舒适地躺在高档的床铺上。而珂波汰站在这边的阴影里，双手紧握着木箱的边缘，甚至连站稳脚步都需要用尽全力。

珂波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麻绳，刺眼的照射灯下，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的指尖，和被绳索上的毛刺划破了皮肤清楚得像是丑陋的怪物现了形。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更加用力地握紧，将目光收回。

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他只知道，今天还要继续走下去。

突然，他的视线一阵模糊，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层水雾覆盖，眼前的光和影都变得摇曳不定。珂波汰本能地稳住脚步，双腿微微发颤，却依旧支撑着他不肯倒地。他闭上眼，感受胸口剧烈起伏的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良久，他从裤兜里摸出一颗糖果，那只是最廉价的糖果，包装纸已经被汗水浸湿，糖块也变得粘腻不堪。糖果被颤抖的手指塞入口中，甘甜的味道掺杂着咸腥和苦涩，黏在牙齿上，却让他感到微弱的支撑。

不能像上次那样了。

珂波汰咬紧牙关，抬起脚继续向前。

那由汰还在等他。

他必须站稳，必须撑下去。

-

几个月前还是夏天。

烈日炙烤着大地，码头上的人却比平时更多，层层叠叠的货物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汗水沿着脸颊一滴滴地滑下，浸湿了他的衣领。珂波汰强迫自己保持步伐，不让脚步乱掉，尽管浑身的肌肉早已像被拉扯到极限一般疼痛。

就在他弯下腰准备搬起下一个木箱时，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压迫，随之而来的是耳边的嗡鸣和眼前的黑暗。他尝试稳住身形，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失去了力气，木箱从手中滑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而他的身体也随之重重地倒在了地面上。

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那由汰的脸。瘦小的肩膀颤抖，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珂波汰的胸口。他紧紧抓着珂波汰的手臂，声音微微发颤：“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

“没有那么严重。”珂波汰咳嗽了一声，声音嘶哑，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微笑，“别哭了，太丑了。”

“闭嘴！”那由汰咬紧了牙，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他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破碎：“珂波汰要是再这样，我也——”

“你不会有事。”

话没说完，就被珂波汰轻轻打断了。他抬手贴着那由汰的脸，“别乱想。我绝对不会丢下那由汰的。”

他看着那由汰埋在自己胸口的发旋，拨乱了前一天刚给弟弟剪好的头发。

“我发誓。”

-

即使从来没有赢过，也从未停下过。

已经是深夜，珂波汰坐在地板上，桌前铺开的乐谱凌乱不堪，纸张的边缘已经被反复揉搓得卷起。铅笔在纸上划下了一道不太流畅的曲线。他的手指因为寒冷微微发抖。

灯光昏黄，勉强照亮面前的一小片空间。他已经坐在那里很久了，从深夜到凌晨，甚至没注意到手指间的铅笔已经快要短得握不住。珂波汰不知道自己已经擦掉了多少音符，也不知道这份乐谱已经重写了多少遍。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停下意味着承认这些线条还不够好，而他绝不能让那由汰站在一个“还不够好”的舞台上。

那由汰没有睡着。他的目光穿过半掩的被子边缘，落在灯光下那个低着头的背影上。

他知道珂波汰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但是珂波汰不知道的一个秘密是，自己早就无法在黑夜里熟睡。和哥哥一样，没有珂波汰在身边，他也无法入眠。

他盯着珂波汰低垂的头，那道背影像一座孤独的山峰，挺立在黑夜中，不动声色地承受着寂静的吞噬。那由汰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还是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是喉咙里那股熟悉的刺痛感却像是等待已久，突然爆发出来。

“咳……”

咳嗽声低低的，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珂波汰猛地转过身来。

“那由汰？”

他像是有超能力一般，能在寒冷的冬夜随时变出一个足够温暖的怀抱。

“咳、我没事。”那由汰的声音沙哑。他知道自己这句话并没有什么说服力，但还是说了。或许只是因为不想在这样的夜晚只做一个旁观者。

“我知道你没事。”珂波汰微微皱了皱眉，“但明天还有live，你得养足力气。”

“珂波汰也是。”

那由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答，于是珂波汰眼中一闪而过的欲言又止就这样赤裸地铺展在夜色中。

那道光那由汰很熟悉，因为他也无数次想过同样的事情。

——都是因为自己的错。

他们似乎都还没能拥有足以保护对方的强大。

-

钱不够了。这是一个没有人提起的话题，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房租快要到期，像一座隐形的钟摆，在无声中一刻不停地摇晃。桌上的药瓶只剩下几颗零零碎碎的药片，瓶身上贴着的标签早已被磨损得模糊不清。

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更多。今天也是第无数次的，和往常的每一次没有区别的舞台。台下依旧是冷漠的观众，评委的表情依然带着难以忽视的挑剔，而他们依然站在舞台中央，用音乐和幻影撕开这些目光。

那由汰的声音一开始便带着些许沙哑，却在旋律中渐渐攀升。冷冽的碎片在空中翻腾，幻影随着他的声音燃烧成一片破碎的光影，交织着他的怒意与不屈，在台上飞旋。在那之中交织的是如刀锋般挥舞的同样的幻影，像是开辟出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在音乐中与那由汰并肩，用音符和韵脚踩裂了来自任何角落的质疑。

节奏未停，气氛也愈发紧张，观众似乎开始被他们的表演吸引，评委的目光中也多了一丝认真。但台下的舞动和目光此刻都显得遥远。

他们的舞台从来不是为了取悦他人。这里是他们用来打败世界的战场。

然而，那由汰的身体却在渐渐接近极限。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音调依然一丝不苟，却在尾音中夹杂着细微的破碎。他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抖动，汗水沿着鬓角滑下，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手指死死握着麦克风，泛白的指节显示出他正竭尽全力将自己与幻影连成一体。

每一声都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每一次幻影的凝聚，仿佛都在燃烧他的生命。冷冽的光芒在空中交织，仿佛快要耗尽了的白色烈焰。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那由汰的身体也随之微微一晃。手指从麦克风上滑落，幻影在空中溃散，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他的脚下一软，所有的力气似乎都被抽空一般向后倒去。

“那由汰！”

珂波汰本能地冲了过去，怀里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他能感觉到那由汰胸口剧烈的起伏，心跳不规律地敲击着他的手臂。呼吸急促而混乱，额头的汗水浸湿了他的发梢。

“能听到吗？那由汰？！”

那由汰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视线模糊得只能看见舞台上的灯光，那些灯光仿佛不再刺眼，而是被晕染成一片柔软的白色，像从极远的地方洒下的流星，温柔地笼罩着他们。

他听到耳边有许多声音，雷鸣般的欢呼声、评委的议论声、舞台机械的低鸣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他想努力辨认，却无法抓住其中的任何一条，只觉得它们逐渐远去，变得模糊。唯一清晰的是一道熟悉的呼喊，来自珂波汰，来自他的唯一。

随即，那道声音传来了。

等待了太久的，撕裂黑暗的那束光芒。

“——压轴的队伍获得了今晚的最高分！”

听觉似乎渐渐恢复了，模糊的声音变得清晰，而世界仿佛重新拼凑成形。

于是那由汰看到了珂波汰被泪水浸透的脸，却不再是晦暗的阴霾。

“让我们恭喜今晚的冠军——cozmez！！”

-

这是矢户乃上的十二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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