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临的最终审判即将到来。

线谱宽度：2
远离市区的别墅门口，破旧的信箱在风中低低呻吟，伊利斯伸出手从中摸出一封信。
信纸边缘锋利的触感将她从走神中唤回，自从她来到这个时代后，这样细微的松懈便越来越频繁，这不是个好兆头。
摇头甩开纷繁的杂念，她拆开信件，纸上皇室蓝墨水构成的花体字平稳流畅，纤细优雅的线条构成字句：
——多边贸易协定在镜海双子塔签字，宣告推行。
——图卡独立近卫军在曼塔因海岸线开展的和平行动已收官。
——联合政府709机械旅依照《新地球书》-洛罗与联合政府部分的协同安防条例入驻洛罗雨林。
每一行文字都简短得像是汇报，按时间顺序所陈列的事件也不过是近期的公开新闻，只要上网查询便能得到足够详细的信息。
然而，看到这些简单到几乎没有任何意义的文字，伊利斯却松了口气。
“多谢你的相助，靡菲斯特。”
身处闭环之内，她很难看到封闭完成的进度，唯有依靠那个似乎无所不能的恶魔才能够了解自己每一次行动取得的成果。
伊利斯将信小心收好，走回别墅。
屋内，乔纳森与丹黛菈相对而坐，两人之间的对话认真却又古怪。
“……这就是全部了吗？”
“嗯……我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吗？”
原本是作为听众的乔纳森满脸不解，作为讲述者的丹黛菈一脸严肃，而现在乔纳森的反应让另一方也变得不太自信起来。
“这不应该只是些铺陈吗？你们讲述了一部情节很精彩的科幻故事，目的是安抚我，而现在才应该对我说明真相什么的。”
他双肘撑在腿上，将脸埋在手掌中，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不安压下后才放下双手平摊。
“比如真相是比如真相是我为联合政府办事，参与《新地球书》的法条修订与补充。有许多对此不满的民间人士构成的特殊组织盯上了我，而这些人大都是和平行动的受害者。他们反对联合政府，不想看到《新地球书》顺利推行，所以制造了歌剧院的袭击。”
乔纳森的逻辑清晰，推理严密，这就是他在接下这个工作前所做的最坏打算。只可惜人的想象有穷尽的时候，麻烦却没有。
“乔纳森，你觉得歌剧院中出现的怪物，是你口中的民间人士或组织能拿出来的吗？”
答案是否。
就算不愿意接受，这也是事实。乔纳森站了起来，手臂空挥两下，提到胸口的气几经折转，最终还是被压了下去。
“你是说，现在盯上我的不是什么特殊民间组织，也不是和联合政府对立的武装团体，而是……而是有超能力、能穿越时间、轻易制造大规模破坏的……罪犯？而且现在依然在逍遥法外？”
为了找到合适的措辞，他少有地停顿了数次才说完一段话。回应他的是丹黛菈沉默的点头。
“那她对我的诉求是什么，我未来会给她定罪吗？”
“比那更重要，乔纳森先生，你的笔能改变世界。”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伊利斯半倚着楼梯边上的墙壁，双手正在处理彼此的创口。
“你是历史中的重要节点，如果没有你的参与，此次联合政府与班恩当地政府之间的《新地球书》签订协议将无疾而终，进一步导致联合政府的多项政策受挫。而班恩……”
她目光扫过丹黛菈，略作停顿。
“也会被纳入和平行动任务的范畴。”
乔纳森盯着茶几陷入沉默，于某刻自嘲一笑。
“说得好像是要拯救世界。”
“不，只是……保证一段历史按照原有轨迹进行。”
伊利斯不自然的停顿引起了乔纳森的警惕，下意识地感到对方在隐瞒着什么。
“有什么区别吗？你听起来话里有话。”
他环顾四周的布置，最后眼神停在了伊利斯缠着绷带的双手。
“载具，安全屋，必要资料，你是进行过很多次援护行动吗，还是重复了很多次与那个依诺·卢娅的对抗？”
“……了解这些对你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乔纳森先生。”
伊利斯的这句反问与她一直以来的气质都不太相同，她不愿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乔纳森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对方身上的抗拒情绪。
“好吧，我理解。那身份呢，这个总能表明吧？哪怕是遮掩用的说法。比如负责维护历史安定的组织，隐藏在暗处的守望者……或者像超级英雄电影那样作为法律补充的义警？”
“很抱歉，你说那些都不存在，在你面前的就是全部了。而我也很可惜并不是如你所想的人物。”
伊利斯轻轻摇头，否定了他全部的猜测。
“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玩笑，面对今天这样规模的袭击的主谋，只有我们三个人？”
“确切地说，只有伊利斯一个人。”
丹黛菈又给他补上了沉重的一击，乔纳森看向她，后者挽了下头发。
“我和你一样只是普通人，伊利斯救了我，而我想做些什么。”
“……我们不能向其他人求援吗？比如将袭击者的资料公开，请求联合政府的军队提供支援？”
乔纳森有些焦躁地捂住脸，总算想出一个听起来正常的主意，抬起头向伊利斯透出探询的目光。伊利斯没有立刻回绝，但他从对方平静的眼神中看到了坚定的否决。
“现代的武器几乎不可能对卢娅造成损伤，随意扩散信息只会带来更多变数和麻烦，届时她不必再做什么，未来就会自然改变。”
“改变了会怎么样，世界毁灭？”
没错，世界毁灭。
他又从伊利斯的神情中得到了答案。
“行，不用说了，看你的表情就知道结果一定很糟糕。”
乔纳森像是认命一般长叹一口气。
“乔纳森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你需要一点时间接纳和消化这些信息。不用担心，在你抵达班恩，完成自己的工作之前，我们都会确保你的安全。”
说完，她不再言语，转身上楼。
“那个……”
丹黛菈用书本遮住眼睛以下的五官，轻轻开口。
“要不……先了解一下班恩的历史？”
乔纳森不再言语，只是接过书册，一时间，别墅内只剩下了静静的翻书声。

回到自己的房间，伊利斯将先前的信件平铺在桌面，随意将几张信纸叠放其上，她拿出了那只借由靡菲斯特的力量修复的钢笔，清雅的皇室蓝在纸面上流淌。
——班恩签署《新地球书》，旅程顺利抵达终点。
——届时音符将彻底滑落至五线谱底端，与主干宽度为五的间距是最适合的距离。
——闭环必然会带来一系列的影响，当前通过信纸传递消息的手段很可能不再适用，
——务必在旅程中验证剩余备选方案的可行性。
蓝色的溪流在此阻滞，伊利斯犹豫片刻，补上了一个情绪化的结尾。
——闭环完成的节点将近，不容有失。
将墨水吹干，装入信封，印好火漆，伊利斯松了口气，她将信封置于一侧，又抽出另一张更显精致的信纸，铺于桌上。身体略微放松，半靠椅背，她的神情逐渐放松，方才提及卢娅的严肃和在他人面前的平淡尽数消融。
“亲爱的指挥，
“你还好吗？我很想你。我在这里看不到你的样子，但我希望你一切安好。”
目光越过墙壁、天际乃至世界之间的壁障，伊利斯竟低低笑出了声。墨水继续流淌，房间内的氛围似乎也与她的心情一样变得柔软。
许久，沙沙声停歇，伊利斯凝视着完稿的信件，一遍又一遍品读。
就好像，只要一直重复下去，耳边就会出现对方轻念的回信。
“这里还没有完全封闭，我可以帮你把信送出去。这次是无偿的相助。”
长发如雪的魔鬼静静站立于伊利斯的身侧，如同一名侍者。
伊利斯没有理会她，她甚至没有去尝试理解靡菲斯特的话语。克制住此刻的行为本就不易，她更没有信心抵抗魔鬼的诱惑，太过沉溺于短暂的休憩只会让她失去前行的勇气。
她架起提琴，琴弓舞动。在音乐中，面前的信纸在力量的引导下，聚拢成团，然后如花苞一般，慢慢绽放为花朵的模样。
淡蓝色的荧光攀上纸花，在音符结束的时候，花朵与光焰共同凋零，就像不曾存在过。

砰——
乔纳森将手中书册合十，发出的动静让正在专心讲解的丹黛菈一怔。
“是我的解说方式太枯燥了吗，如果你对这部分不感兴趣，我们可以先……”
丹黛拉小心翼翼地询问，像是生怕乔纳森有所不满一样。
“不，丹黛菈，你的口才和语调比起枯燥的法律条文更让人愉悦，但……”
乔纳森冷静地给出丹黛拉方才欲言又止的下文。
“抱歉，我的确不感兴趣。”
“丹黛菈，你知道在庭审中，面对必然败诉的辩护，律师通常都会做出什么选择吗？”
只是看到前者的表情，丹黛菈就明白了他想表达什么，但是微微张开嘴，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责备对方的立场。
她们一样都是普通人，因此没有必然背负这样沉重责任的理由和义务。
因此，她只能平静地开口，比起质询更像是请求。
“你想要逃避吗……乔纳森。”
“在过往的案子里，我从未这样选择过。我并不总是胜诉，也不在乎自己的胜诉率，只要接下的案子我就会跟进到底，因为我能相信自己对法庭的必要性。”
他话锋一转。
“但在这次的案子里，我甚至都不是法庭中的任何人，我只是用于将死卢娅的意见呈堂供证。依诺·卢娅想杀死我，因为我的死亡能够改变接下来联合政府的走向，伊利斯想保护我，只是因为我能够保障协议的签署。我很重要，但她们看重的不是我，而是这场签约协定的成败。”
“伊利斯小姐不是这样想的，她不是这种只在乎事情是否达成的人，否则她也不会救下我……”
丹黛菈回想起平日里伊利斯的举止，言语苍白地为她提供辩护。
“可能你的描述更接近伊利斯的言行和气质，我不知晓她过往的经历，但我很熟悉她刚才的态度。”
“什么意思……”
“就像一名面对最终庭审的律师，除了这次庭审所需的资料，她无暇顾及其他。”
乔纳森平静地叙述着。
“如果败诉，被告会将整个法庭一同摧毁。而从她的法典中，如你们告知我的，除了毁灭与杀害别无他物。她究竟想做什么，动机又是什么？我推导不出答案，你们也给不了我答案。请恕我无法参与这样极度危险且信息不透明的案子。”
“可这样班恩会……”
丹黛菈抿起嘴唇，目光中多了几分哀告。
她是班恩人，只需要刚才短暂的目光相接，乔纳森就判断出了这位救命恩人的身份，因此她才会在被伊利斯救下后主动参与这件事情。
“对不起，我很感谢你们的救援，后续有任何法律咨询或者辩护需要都可以找我，免费；如果你们需要金钱，给我一个账户，我会拿出律所一半的流动资金无偿赠与，实时到账。”
他将书册放在丹黛菈的膝盖，拿出手机拨号的同时致歉。
“但现在……”
一声轻响，电话接通了，乔纳森无声地给丹黛菈比了个口型，“我该走了”。
电话另一边的声音丹黛菈听得模模糊糊，但唯有一句“您现在是要取消这份工作委托吗？”听得真切。乔纳森再与她对视一眼，作出答复。
“对。”
耐心听完对面例行公事的确认信息，乔纳森挂断电话，不再去看丹黛菈的神情，转而去收拾自己的衣物。
“看来你们的交流不太顺利。”
“责任在我，我是个自私的人，希望这不会让你们后悔救下我。”
伊利斯不知何时来到了客厅中，静静聆听着二人间的对话。
“拯救他人从不是一件应该后悔的事情，不论对方的身份，或是出于其他考量。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要你还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卢娅就不会放过你。”
“虽然将灾祸引向他人是不道德的行为，但是我的确已经放弃了联合政府的委托，我自己也是无辜的。”
他抖了抖自己的袖管，似乎是想将这段时间积攒的紧张心情全部抖落。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事情真如此容易改变，我和卢娅也就不会相持至今了。”
乔纳什握着手机的手一滞，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对方是他求学时的导师和现在事务厅的同事。
“历史是有惯性的，改变和破坏才需要付出代价。”
没聊上几句，乔纳森的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
简单应上几句，他摁断通讯，一封来自联合政府的短信也发进了他的信箱。信中文字句句显出关心，字字暗藏威胁。
现在的情势已经容不得他退出了。
见状，伊利斯叹了口气，还没等她开口，突兀的敲门声响起。
“请问这里是6号吗，哪位是屋主伊利斯？这里有你的信。”
从邮差手中接过信封，熟悉的触感让她感到不安。
信上蓝色的字迹依旧平稳，但可见书写时的紧迫。
——多边贸易协定在镜海双子塔签字因不明袭击延期，现场有人目睹金属巨人出没，有专家称其为隐藏的军事武器。
——图卡独立近卫军在曼塔因海岸线开展的和平行动遭遇巨大阻力，身份不明的袭击者介入战场，局势混乱。
——联合政府709机械旅依照《新地球书》-洛罗与联合政府部分的协同安防条例入驻洛罗雨林。入驻过程遭遇不明武装组织袭击，损失惨重，至今未有人发表负责声明。
——卢娅比我们更早察觉到闭环完成的节点来临，她对各个节点发起了进攻，正在尝试脱困。
“伊利斯，你怎么了，脸色突然变得很糟？”
“她发现漏洞了，她正在反击……”
“谁？”
话音刚落，地上就传来一阵明显的颤动，伊利斯猛然转身望向窗外，机械的瞳孔收缩运转，即刻锁定了极远距离的光景。
从时间的罅隙之中，依诺·卢娅，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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