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渚薰失眠了。
这么说或许很奇怪，因为使徒按理来说，并不同于常规生物的构造，在各项生理机能上充满了谜团。然而渚薰虽然是使徒，却有一副人类的身体，那其中也包含了各种人类的生理机能。所以，即使灵魂为使徒的渚薰无法理解，他的身体在大多数时候，还是会照着人类的普遍规律正常运作。就比如现在他所持有的这一症状——失眠。
在第一次失眠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多把这个情况当回事，因为他就算缺少睡眠，也不会对身体机能的运作产生任何影响。但在之后的几天里，渚薰的失眠症状开始越来越严重。比如他在闭上眼睛的时候，身体的某处会传来钝痛，呼吸会变得极其紊乱，并渐渐形成一种窒息感将他包围。即使勉强入睡，他也会在凌晨被自己的梦境所惊醒。很快，渚薰就明白了自己失眠的原因，那是一个由噩梦与入睡困难时的体感，共同指向的答案——死亡。
渚薰并不惧怕死亡，至少在轮回开启前是这样的。
但是，人类的身体对于痛觉一向敏锐，而人类的大脑与神经系统，对于创伤的记录也一向深刻。
在经历了数次轮回之后，随着脑海中记忆的叠加，生理上的记忆也在不断累积。本来对于人类的身体来说只用经历一次的死亡，在渚薰使徒身份的影响下，一次又一次地在他的身体上刻下了无痕的伤痛，最终演变成了失眠的症状。这一切究竟是人类的身体所带来的烦恼，还是他在以自己的意愿抗拒死亡，抗拒沉睡呢？渚薰不知道。
就这样，在度过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之后，渚薰的身体终于对死亡的回忆感到麻木了，但是失眠的症状依旧倔强地保留了下来，只是抹去了生理上的痛苦。
不过，只要他能继续为碇真嗣带来幸福的话，怎么样都无所谓。他的命运就像是没有太阳，也看不到月亮的极夜，无论过去多久，睁开眼来仍旧是同一片景象，同一片漆黑的天空。这场极夜的尽头是哪里，自己每次醒来看到的天空到底有什么意义。渚薰把这些问题统统塞到了“碇真嗣”这一人的背后。就像沙漠中的遇难者，宁可死守着一处水源，也不愿意迈开脚步往前走一般。
但是，在某一天，渚薰失眠的症状，和这样的想法，都得到了小小的缓解与改变。
那是无数次轮回中，一个再短暂不过的夜晚，一个再小不过的故事。

02
玻璃窗外除了一片夜色以外，还有零零散散的白色星光。渚薰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在这样一个没有睡眠的晚上，将目光移向窗外。
一道门铃声划破了夜晚的寂静，他慢悠悠地爬下床打开了门。碇真嗣站在他的门前，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安。
“薰君……”
碇真嗣看上去想说什么，但又有些犹豫。纵使先前经历了不少次的轮回，但在夜晚由碇真嗣来主动敲响他的房门，还是头一回。
“怎么了？真嗣君。”
他放缓了语气，不紧不慢地询问道。
“那个…我今晚…能睡在你家里吗？”
“当然可以了。”
渚薰瞪大了眼睛，疑问与欣喜同时冲上大脑，等他缓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躺到了同一张床铺上。
朦胧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了两人的身上。他们背对着背，明明都没有入眠的迹象，两人却还是一言不发，心照不宣地躺在床上。
背后的碇真嗣仍旧散发着不安的气息，渚薰看过他无数次与现在相似的状态，已经熟练到了能通过呼吸和小动作来察觉的程度。抱着对于碇真嗣在今晚出现反常的担心，渚薰还是开了口：
“真嗣君不睡吗？”
床板传来微微的震动，大概是碇真嗣对于渚薰背对背，也能发现自己尚未入睡的震惊。
“薰君先睡吧，我有点睡不着。”
太好了，虽然听上去没什么精神，但好像是想要倾诉的状态。
渚薰欣慰地判断着，他轻轻转过身来，看着碇真嗣的背影继续问道：
“难道是做噩梦了吗？”
那个背影瑟缩了一下，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兽，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
“大概是吧。”
“那是怎么样的噩梦？”
背影僵持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转过身来。
碇真嗣与渚薰面对面，但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他低垂着头，渚薰看到月光照在他的睫毛之上，映出一小片投影。
“……是薰君、大家，还有我…全部死掉的噩梦。”
难道是轮回的次数太多了，一些记忆的碎片残留进了潜意识里吗？
“但是那终究是噩梦不是吗？”渚薰说着虚假的安慰性话语，将手抚上了碇真嗣的胸口。隔着薄薄的校服，他感到自己的手掌，似乎能感受到对方心脏的跳动，“你的心脏还在跳动着，所以你还好好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哦。”
他的命运注定了他不能陪伴碇真嗣太久，所以即使是谎言，即使在这之后的某天，今天的一切会给碇真嗣带去伤痛。渚薰仍想尽可能地给碇真嗣带来片刻的安慰，哪怕那样的安慰，是如同泡沫一般的脆弱。
看着面前的碇真嗣逐渐放松下来的样子，渚薰突然觉得自己或许意外地残忍。但无论如何，他想自己都做不到对失落的碇真嗣放着不管。
这么反思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胸口处也压上了一片暖融融的触感。而令他更加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片温热虽说是压在他的胸膛之上，但那样的重量不轻也不重，带着一种他很久没有在夜晚感受过的安心感，使得他脑内一直紧绷着的弦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太好了，薰君也好好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呢。”
碇真嗣学着渚薰的样子，将手掌贴到了对方心脏的上方。像是觉得这样的动作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突然发觉，因为做噩梦跑来找人陪睡的行为太过孩子气，他有些害羞地笑了起来。不过，他的手掌却没有半点要退缩的意思，倒是带着些许的坚定，就与他现在的眼神如出一辙：
“谢谢，薰君。感觉今晚能和薰君一起做个好梦。”
“那明天晚上，我们也这样一起睡觉吧。”
渚薰顺口邀请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心跳好像变快了。
许久没有感受过的困意，随着身体的放松朝渚薰的意识袭卷而来。贴在他心脏之上的、真嗣的手掌，冲破了先前关于死亡的回忆。渚薰下意识地将另一只手按在了碇真嗣的手背上，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延长从胸口蔓延开来的安心感。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对死亡的记忆麻木了，结果还是对“获得解脱”这一类的事情心存依恋啊。
“嗯……”
似乎是对渚薰突然的动作感到惊讶，碇真嗣微微睁大了双眼，迟了一拍才给出回答。
触摸胸口的动作也给碇真嗣带去了同等的安慰，渚薰看到他的眼皮开始打起了架，但却仍试图开口说些什么关于睡前晚安的话语。看着对方意识朦胧，还在强打起精神组织语句的样子，渚薰忍不住笑了起来。
“从今以后……每天都这样…一起睡吧，在这个无论是我…还是薰君，都好好存在着的世界里……”
这样的世界会存在吗？
渚薰不知道，但如果碇真嗣坚信这样的世界是存在的话，他也愿意跟着去相信，自己会有迎来这样一个世界的那天。
窗外传来了夏夜的蝉鸣，明明是已经听太多已经无视掉了的声音，竟然又重新在耳朵里响起。顺着碇真嗣的脸庞，渚薰看到了窗外的夜空，虽然这个角度看不到月亮，但还有星星点点的繁星存在，与真嗣的脸颊一齐映入了他的眼帘：
以后每天都这样，感受着彼此的心跳一起入睡吗……那就试试看吧，直到命运的尽头。
渚薰曾经以为自己的命运就是没有月亮的一片极夜，漆黑得看不到尽头。但是实际上，他的天空中即使没有月亮和太阳，还有微微闪烁着的星星存在，尽管不知道那些微弱的光芒距离自己有多远，但似乎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亮。
眼前的碇真嗣已经陷入了沉睡，舒展着眉头，发出安详又平缓的呼吸声。眼皮渐渐感到有些沉重，意识也在逐渐消散而去。渚薰缓缓合上了眼睛，胸口的触感依然炽热。隔着碇真嗣的手，来自心脏的跳动与肌肤的温度，都让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和碇真嗣，现在仍旧活在世界上的事实。

03
傍晚空旷的公路上，一辆轿车飞驰而过。
“你自从和别人交往之后，睡姿似乎改善了不少啊，怎么说呢…看上去睡得更加放松了。”留着辫子和胡须的棕发男人开着车，对一旁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这么说道，“还记得以前你小的时候，我偷偷在圣诞节潜入你房间的时候被你的睡姿吓了一跳。当时你两只手都紧紧按在胸口上，我还以为你是有什么心脏上的疾病呢。幸好检查出来什么疾病也没有。”
“因为我只有那个姿势入睡最快，不过到底是为什么会这样呢？现在都没找到原因，真是奇怪。”
“毕竟这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找不到答案的，说不定冥冥之中会藏着意想不到的原因哦？……刚才扯远了，刚才聊到哪里了……哦对了，你交往的对象叫什么名字来着？”
“就是晚上要和我一起合奏的大提琴手啊，等演奏结束后，我会把他介绍给小良的。”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从眼前划过，看着傍晚天空中若隐若现的星星，渚薰不知怎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会儿要与自己合奏的人。远处的剧院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的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他的名字是真嗣，碇真嗣。”

End
ps:既然庵野秀明没细说轮回，就代表我怎么脑补都可以吧（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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