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今天是星期二。维也纳在下暴雨。
整座城仿佛浸泡在冷掉的咖啡里，苦涩，坚硬又冰冷至极。落雨狠狠的砸向石子铺就的路，暴徒一样地击打着木质的窗框和老旧的玻璃，仿佛要将里面的病人拉出来撕碎。
医生拿着镜子，目不转睛的看着一动不动的女人。
她那病人的苍白的皮肤几乎与床单同色，妆容掩盖不了她的病容。纤细的脖颈上还残留着淡粉色的细小疤痕。时间使它不再鲜红，可在医生的灯光下，它仍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这个常常造访的病人名叫伊索尔德。三个月前，她卷进的国家歌剧院那场轰动维也纳的谋杀风波，让伊索尔德·迪塔托斯夫这个名字被封禁起来，再不会在舞台上出现。
"噢…您在数窗帘的褶皱吗？。"医生收起手镜，让折射出的暖光避开病人颤抖的眼睑，"有多少条？有1939条吗？"她随口开着玩笑，却时刻盯着她的眼睛。病人的回答会显示她内心的想法，这有助于医生进行治疗。
伊索尔德没有回答。她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白色床单。毫无血色的嘴唇在阴影中开合着，却一直没说出什么。
“上帝啊，她看起来真可怜···像一条空气中窒息的鱼。”医生不由自主的想。
伊索尔德终于开口了。“我没在数窗帘···我可爱的医生。看那种东西有什么意思···我在看您呢。您真美。”
她的声带经了那一刀，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是医生先前所熟识的那个甜美的声音了。不过，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人还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吗？”医生问道。强挤出来一个调皮的微笑。眼下这种情况实在不好笑，可她必须在她的病人面前保持风度。“您可别取笑我了，小姐，我可与美丽这个词搭不上边。您呀，您才是明星。不管看您多少次，我都觉得您很美。”
伊索尔德挤出一个微笑，脸上似乎有一抹真正的血色浮现。“···谢谢您。您真好。”伊索尔德叹道。“···我爱您。”
医生没法回答，便转移开话题。“您先前来的时候说过，您常常会看到鬼魂。现在呢，那些幻觉还会出现吗？”
“不常会。”伊索尔德回答。“我与您在一起后，它们似乎再不敢出来了···您看，您把它们吓跑了。您真好。”她把手搭在医生的手上。冰冷的手指让她打了个寒颤，神经质的抖了抖手，但没能把手抽开。
“额···啊！都这个时候了！”医生转头去看时钟，说。“您看···今天天气很不好。您有办法自己回家吗？要不要我开车送您回去？”
“哦···是啊，都这个时候了。”伊索尔德叹道。“可是，我回那个又老又破旧的宅子又有什么好做的呢···”她想。“求您了，您能不能让我在您这里多留一会？等雨小些，我就离开。”伊索尔德摆出恳求的神色。
一个没法被拒绝的请求。
“···当然，您再留一会吧，等雨小些。”绿色帽檐下的脸庞上重新露出笑容。
“啊！看我这记性。已经过晚饭点了好久了···您先吃些饼干，垫垫肚子。要吃上正经的饭菜的话，还得请您多等一会啦。我现在下楼去做饭，您耐心等等。”
“谢谢您，您真好。”伊索尔德对医生的背影微笑着说。医生显出颇为活泼的姿态，轻轻地摆了摆手，让她不要在意。
卡卡尼亚一边做饭，一边想着事情。滋滋的火炉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烦意乱。这雨已经下了一整天，而且大概还会继续下下去，一直到明天都不太可能停歇，甚至后天也许还会是一样的狂风暴雨。
伊索尔德大概得留下过夜。而克拉拉并不很想让她留下来。
一方面，最近的维也纳并不太平。即使在诊所里，也时不时地能听到街上传来的枪声。北方之火党如日中天，那个比神秘学家还疯的苏德勒的政策也越来越激进。直至今日，他的政策仍还只是针对犹太人，但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明天要求清洗血统复杂的神秘学家。迪塔托斯夫的那个大宅子虽然空旷，但好歹它曾经辉煌过。街头的那些暴民不会想去闯那座宅子，伊索尔德大概能安全的熬过这段不好过的日子。*1
从另一个不可忽视的角度来看，这个美丽，迷人的女明星发自内心的深爱着她。而这种爱，从世俗的角度说，是非常不道德的，当然也是被北方之火党严令禁止的。道德和法律同时压在她身上，她内心深处里的那一点个人的私心和那一点保护欲便没法生长。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也许，有办法呢？···比如，远离德国，同伊索尔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度过一生？听起来很美好，可是她怀疑自己有没有勇气去那么做。更何况，如果要远离这片土地的话——
有人在砸门。卡卡尼亚警觉起来。可能又有暴徒来上门闹事。但神秘学家的灵感告诉她，这一次可能更加凶险。她把炉子熄掉，敏捷的从橱柜里抓出一把小巧的手枪揣在西装口袋里。她上好子弹，手指在口袋中轻轻的扣住扳机，隔着一层布料瞄着咚咚作响的门。她顺着猫眼向外小心看去，却看到了一个她未曾预料到的人。
阿尔伯德·温格勒。她的哥哥。
卡卡尼亚赶忙拉开门，被北风和暴雨痛打了一顿的瑟瑟发抖的阿尔伯德立刻闪进屋内。“上帝啊！”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瘦弱青年。“你怎么——”
“克拉拉，克拉拉，听我说，听我说···我有很急的消息！”阿尔伯德说，挂满雨珠的眼镜后面的那张脸显出焦急的神色。“那个女演员，迪塔托斯夫家族的那一位，她是不是在你这里接受治疗？”
“对。”
“她现在在你这里吗？”
短暂权衡利弊后，卡卡尼亚决定告诉他事实。“就在楼上···发生什么事了？”
“···呼···”阿尔伯德叹了口气。小声地说。“她的家被烧了。”
“什么？”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被烧了？怎么会？”
“不知道！”阿尔伯德说。“那火很不对劲，这么大的雨浇在上面也熄不掉···我想，那大概是北方之火党的那些指头警察干的。除了他们，没人能有那种东西！”*2
“这实在是骇人听闻！”卡卡尼亚愤怒的说。“无耻之徒！他们究竟想要什么？烧掉一个可怜女士的家对他们来说很光荣吗！？”
“谁知道他们这些人怎么想。”阿尔伯德摇了摇头。“克拉拉，关键的问题在于，现在我们知道了，出于一些只有上帝才知道的原因，他们现在想要那个女演员的命。北方之火党可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克拉拉，听我说，你立刻得把她送走，把她交出去，总之，你不能与她扯上关系。你得——”
“供出去？”卡卡尼亚气愤的挥了挥手。“我绝不！”
“理智一点吧，克拉拉！”阿尔伯德的语气近乎恳求。“你才认识她几个月！一旦他们找上你，你觉得你能应付的来吗？那些指头警察可不会听你讲道理啊！她值得你这么搭上性命吗？”
卡卡尼亚沉默了。枪声一般的雨点砸向诊所的屋顶，咚咚的连成一片，听不真切。潮湿的水汽混杂着木头的气味，让她有些难以呼吸。阿尔伯德也一言不发，只是满脸沉重的看着她的妹妹。
“···她在成为我的病人之前，我已经认识她好久了。我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她受过怎样的苦难。我绝不会抛弃她。我要带她离开维也纳，离开德国。”卡卡尼亚最终说。
“···你确定吗？”阿尔伯德说。“就为了她，你就要离开这里？”
“不只是为了她。我要离开维也纳也是必然的事。”卡卡尼亚反驳道。“谁知道苏德勒会做什么？看看伊索尔德吧，她招谁惹谁了，那混蛋就要杀她？也许哪天，我们这些神秘学家的的住所都会被他一把烧毁。更何况，苏德勒的野心迟早会让他发动战争，而一但开打，谁知道我们这些神秘学家会不会被征上战场？我可不想被牵扯到人类的战争中去。既然伊索尔德必须要离开德国，我也跟她一起走。”
“可是···你们能去哪里呢？你们又能怎么离开德国呢？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阿尔伯德叹了口气。
“我们走陆路，走水路，或者去求莱特兄弟，去冰岛，去爱尔兰，去塔西提，都与您无关，我亲爱的好哥哥。”卡卡尼亚说。“我会自己找到出路的。”*3
“唉···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阿尔伯德叹了口气，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颇有些重量的小袋子，递给卡卡尼亚。“你之前存在家里的黄金。现在，该把它还给你了。”
“谢谢你，我有钱。”卡卡尼亚摇摇头。“这些东西，你留着吧，以后德国币价说不定还会再跌一次，那时候，它在你手中更能派上用场。”
“你们没法光明正大的随便离开维也纳，克拉拉。”阿尔伯德冷静的说。“人们肯定会注意到伊索尔德的，她是那样的一个大明星。谁知道在人群中会有多少个苏德勒的密探呢？据我所知，”尽管没人窃听，但他的声音还是低了下去，“在维也纳港，有这么一个船长，人们叫他格林尼尔。他表面经营着皮毛贸易的生意，私下里则干些偷渡的勾当。他每周三晚上都会在那里，在他的那艘名叫厄鸦号的船上喝酒。他只收黄金。”*4
“···我懂了。谢谢你的情报。”卡卡尼亚抿起嘴微笑。“感激不尽。”
“没办法，谁叫我们是一家人。”阿尔伯德苦涩的笑笑，不再言语。他理了理湿漉漉的头发，拿起伞，急匆匆地准备离开了。
“不留下来吃顿饭吗？”卡卡尼亚朝他的背影喊道。
“不了，我赶时间。我得立刻回家。”阿尔伯德朝卡卡尼亚最后点点头，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关上的门后。卡卡尼亚颠了颠手中沉重的袋子，叹了口气。
有这么个脾气古怪，叛离家族的妹妹，作为一个家族的主心骨，他也不容易。
“···保重，哥哥。希望这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卡卡尼亚轻声说着，转身向厨房走去。不管怎么说，既使生活即将发生巨变，但无论未来怎样，眼下的这顿饭还是要吃。
生活还将继续。

注释：*1“苏德勒”，“指头警察”和“北方之火党”三个词皆出自于《V字仇杀队》，一部内容深刻的电影。在本文中仅是小胡子，Gastpo和辣脆的防止被平台gank的代替用词。
*2这里所说的没法被熄灭的火其实是原油燃烧时放出的火，阿尔伯德误以为是什么奇怪的神秘术导致的火灾。
*3塔西提是一个岛国，此处提及是为了致敬《荒野大镖客》，一个艺术品般的游戏。在《荒野大镖客》中，主角所在的帮派一直想去这个地方。
*4格林尼尔“Grimnir”意为“戴着兜帽的人”，是北欧神话的主神奥丁的一个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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