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佾　若鹫

我是记者谤杀子，在久米田首相交锋的时政下，我对一则花边传言起了调查与报道的兴趣。据传在洛伦兹力演示仪色鲸岛（下称ぬきたし岛）上有一位绝望的乡村教师，他手下有三十六位女学生，且似乎都与他有婚约。我一生致力于妇女权益研究，对这般说辞不明就里，只认为这是风流隐士的纵淫之趣，是要打假拆穿的存在。某个浪静且凪之日，我乘定期摆渡到ぬきたし岛上去，岛上的村民似乎晓得外邦人就是为了那乡村教师与三十六位新娘子来，在岛东渡口处我便被引荐到乡村教师家。乡村教师在大厅以名贵的鲜柿子与盐渍果丹皮接待我，他还向我介绍了他身边的妻子，他这妻子名为中行说，是位唇上起疖的女人，其人说话妙语连珠，险些让我应付不来。寒暄过后，乡村教师安排我在偌大的别墅里选一间日本风客房住下，可我隐约觉察到这别墅里不止他妻子这一个女人，似乎其他三十五个女人都在暗中窥探我。我在夜晚假意睡熟，实则拿起摄像机在别墅内外探寻，虽然背上扎了七十只眼珠，我却抓不住任何一枚，头一夜无功而返。

第二天，乡村教师以名贵的马肉刺身与炸蚕蛹款待我，而他身边没有坐着头一日的妻子，而是坐着一位新的女人，这女人有着高高的马尾，唇上完好无损，面相与头一日的妻子也截然不同。看来这就是乡村教师的情人了！我如是想时，乡村教师开口向我说：“谤杀子姐啊，我似乎忘了向你介绍我的妻子了。我身边坐着的这位就是，她叫作贾南风，她是位行动派，沈默寡言惯了，不与你交流並非是种怠慢，请你多多海涵。”

我不寒而栗，但姑且还是认为这乡村教师是无意地口误或有意地戏耍我：“先生，你可不要说笑了，我昨朝来的时候你向我绍介过你的妻子了，她不是叫做中行说么？当然不是眼前这一位，而是唇上有疖的那位，她昨天同我说话很愉快。”

乡村教师奇怪地看着我，仿佛我才是异类：“谤杀子姐，你是在说笑罢！我从来只有这一个珍视的妻子，这妻子是贾南风。我从来没听说过中行说这个人名，也不晓得这岛上有谁能愉快同你讲外面世界的人，你可不要开玩笑话，我会被你吓坏了的！”

我借自己胃不舒服的缘由提前离开大厅，本想着立即回到客房，可背后的凉意还未消退，便想着先去岛民那里打探一番这乡村教师的讯息。这一打探我的心更是寒尽：原来这乡村教师自始至终只爱一个女人，可这女人已经病死，临死前乡村教师将她全身的器官捐献给诸多垂死的人，而我先前看到的两个女人连同其余传说的三十四个女人都是器官捐献的接受者。本来捐献器官只是件可歌可泣的小事，可三十六个接受者离开医院后都不约而同地到达ぬきたし岛，而乡村教师居然将她们都收养起来，只因他在这三十六个接受者的身上零散地看到自己妻子的音容笑貌，而这三十六个女人都像他所爱之人那样服侍他。更为离奇的是，这乡村教师每天都将三十六个女人里的随机一位视作自己的妻子，而其他三十五个女人就不出面，也相互间不猜疑嫉妒。譬如说，这乡村教师今日将一个女人视作妻子，是因为他看到了这女人体内妻子的肝；明日又将另一个女人视作妻子，是因为他看到了这女人体内妻子的眼角膜；后天又换认一个妻子，藉着妻子的关节骨在她体内，如此变幻莫测。这传说归究到底是传说，可传说从不是枳句来巢空穴来风的，而是现代意义上的空穴来风，我早作绸缪为妙。然而渡ぬきたし岛的船迟迟不来，我又抱着寒意在乡村教师家里住了几日，他依然每日向我介绍新妻子，有的叫作来俊臣，有的叫作阮佃夫，可我的心思已不在采访上，畏怖感与日俱增。

乡村教师在今天也在大厅以蒙脱石散与光焊瓦斯气招待我，他身边坐着个身材幼态、神志不清的酒蒙子女人。乡村教师照例出言介绍：“这是我的妻子许敬宗，你们先前已经见过面了，不过相性却不算好，我想还是谤杀子姐太拘谨的缘故。我今天请了村长来，我们四个可以来几局桥牌活络活络感情，免得总是相互寡言。”

“免了免了，我根本不懂棋牌赌博，也从来没学过。”我晓得乡村教师马上要将所谓桥牌好学的言论，没等他继续开口就很不礼貌地跑出大厅，连地板上的木刺扎入脚心也无暇顾及。我跑回我的客房，在榻榻米上躺了一会儿，就决定不再等期限不明的渡船，而是自己找一艘船划走。我从别墅的后门离开，在村里寻觅、询问了半晌，最终也只是得到一只不够稳的筏子。但是我实在受不了这阴森恐怖的真相，便拖着筏子到岛东渡口起航。可我的筏子才离开岛岸不久就变得摇晃，我以木桨心急地拍打水面，筏子就不留情地侧翻，我便即刻坠入冰冷的河水里，眼前只剩一片藻绿。

我並没有死，而是被村长救了起来，随后送回了乡村教师的别墅。当我睁开双眼，我看到岛上唯一的村医正对我床边的乡村教师讲话：“这个外邦人因溺水导致血液成分贫乏，必须尽快输血，否则有性命之虞。我记得你的妻子是Ｏ型血，这是一种短暂续命的全能血型，请快快叫你的妻子来献血，我会给你们架出输血的桥梁。”

一听到乡村教师的妻子要来，我便惊惶地喊叫、移动，可这独独束囿在我的精神上，我的肉体因贫血而无法做出任何举措。我看见一根注射针刺入我的前臂，针上的高压转接器接通了三十六根狭长细软的输液管。随后，村医司空见惯地看乡村教师的三十六个新娘子逐一围到我身边，便将三十六根针扎入三十六条白花花的前臂上，于是三十六支血液流经我的身体。中行说、贾南风、来俊臣、阮佃夫、许敬宗、武则天、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史思明、裴延龄、王钦若、梁师成、万俟卨、史弥远、张弘范、胡惟庸、严世蕃、曹吉祥、徐有贞、朱祁镇、魏忠贤、毛文龙、左良玉、范文程、洪承畴、多尔衮、李莲英、向忠发、张国焘、汪精卫、周佛海、王洪文、周永康、魏凤和的血液混入我血液的刹那，我就感到这血液从乡村教师珍视的亡妻身上来，同时感到心头涌起对乡村教师的无限怀念与挚爱，仿佛我即将蜕变为他的妻子。与此同时，我发现乡村教师实在地握住我冰冷的手，眼里含情脉脉，仿佛就是看着他最熟知的那个人。看来接受血液与移植器官是同一种效果，我寻见了这荒诞世界的大怪谈，我能发篇大新闻，但我深知我没有机会再写了。零分七点二一秒之后，我从冷血无情变得热泪盈眶，坦然地成为了教师的第三十七名新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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