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当。”

最后一枚贝币被丢进空荡荡的酒杯里，发出一声清脆又可悲的回响。酒馆里嘈杂依旧，可愚者剧团这一桌，却安静得像散场后的舞台。

“就剩这么多了，”一个叫Leo的年轻人叹了口气，把那枚孤零零的贝币拨来拨去，“船的泊位费明天到期，食物……省着点吃还能撑两天。再接不到活儿，我们真得去啃船帆了。”

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就在这时，一个悠闲的声音像一缕彩色的烟雾，轻飘飘地钻了进来。

“哎呀呀，我亲爱的家人们，为何愁眉苦脸？难道是我的魅力还不足以让你们填饱肚子吗？”

布兰特不知何时出现在桌边，他那身浮夸的行头像是在这间昏暗的酒馆里点燃了一簇篝火。深绿色的衬衫领口大敞，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和锁骨，袖口的白色花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单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金色的锚形别针在油灯下闪着狡黠的光。

Leo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团长，现在不是你表演的时候。我们在说正事。”

“我说的，当然也是正事。”布兰特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他伸出戴着黑色无指手套的手，优雅地拈起那枚最后的贝币，在指间抛了个花。“钱的问题，从来都不是问题。只是需要一点……小小的戏剧性转折。”

Leo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你又想干什么？”

“老规矩，”布兰特把贝币弹回杯中，发出“叮”的一声，仿佛是某个信号。“找个地方，把我‘卖’了。”

桌上另一个年轻船员的眼睛亮了一下，但Leo的脸却垮了下去。“又是这招？布兰特，我们上次在落日港差点就玩脱了！你被吊在城墙上吹了两天风！”

“哦，得了吧，亲爱的Leo，”布兰特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红黑色的斗篷下摆划出一道潇洒的弧线，“那不是一次很棒的体验吗？落日港的风景，从那个角度看别有一番风味。再说，最后我不是也出来了吗？”

“可这次不一样！”Leo压低声音，指了指窗外，“这地方是‘黑石’，这里的监狱听说是出了名的有进无出！守卫都是些死脑筋的家伙，赏金高得离谱，就是因为没人能从里面跑出来！”

“哦？有进无出？”布兰特听了，眼睛反而更亮了，那是一种棋手遇到残局，或是演员遇到绝佳剧本时的兴奋。“这听起来才像点样子！太简单的挑战多无聊。赏金高，正好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至于那些‘死脑筋’的守卫……呵呵，他们会很荣幸能跟邻居吹嘘，‘愚者剧团的布兰特，曾经在我手下待过’。这可是他们一辈子的谈资。”

他的话语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仿佛他不是要去坐牢，而是要去进行一场巡回演出。周围几个原本垂头丧气的船员，脸上也渐渐浮现出混杂着担忧和期待的神情。他们太了解自己的团长了——越是混乱的场面，他越是如鱼得水。

Leo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布兰特那双闪着光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这个男人一旦决定了剧本，谁也无法让他改戏。他只能疲惫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吧……你说了算。绳子和镣铐，我们都备着。”

“这才对嘛。”布兰特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别让我们的观众等急了。”

夜色渐深，一辆破旧的板车在通往黑石监狱的土路上颠簸着。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远方海水的咸腥。黑石监狱那粗犷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光是看着就让人心头发冷。

车上，布兰特却显得兴致盎然。他坐得笔直，甚至还有心情哼着不成调的歌谣，仿佛正坐着马车去赴一场华丽的宴会。Leo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捆粗糙的麻绳。

“别用那副表情看着我，Leo，”布兰特笑着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是在做一笔回报丰厚的投资，你应该高兴点。”

板车在距离黑石监狱入口还有一段距离的树林里停了下来。再往前，就是哨塔的视野范围了。

“就在这里，”Leo压低声音说，“再过去，他们会用弩箭欢迎我们的。”

布兰特从板车上一跃而下，活动了一下手脚，像是在热身。他看向那座在月光下显得愈发阴森的监狱，咧嘴一笑：“舞台已经搭好了，现在，该给主角上妆了。”

他转过身，向Leo和另一位名叫Finn的船员张开了双臂，姿态优雅得仿佛在邀请情人共舞，而非迎接捆绑。“来吧，孩子们，别客气。拿出你们在船上练就的看家本领，让我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五花大绑’。”

Leo叹了口气，从车上取下更结实的绳索。这次不是刚才那根粗糙的麻绳了，而是一条更细、更坚韧的油浸绳，专门用来捆绑货物和固定船帆的，看上去就让人信服。

“手背到身后去，团长。”Leo的语气很平静，但动作却很利落。

布兰特顺从地照做，双手在背后交叠。他能感觉到Leo的手指隔着手套，调整着他手腕的位置。油浸绳冰冷而略带粘腻的触感很快缠了上来。Leo的手法很专业，他先是紧紧地锁住了布兰特的双腕，绳圈一圈叠一圈，勒得手套都变了形。但布兰特心里清楚，Leo在他手腕内侧，也就是最不容易被察觉的地方，巧妙地留下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空隙。这个结，在外人看来牢不可破，但布兰特知道，只要他稍稍用力，他那灵活的无指手套下的指尖，就能触碰到这个结的核心。

“很好，”布兰特低声赞许，“接下来，是手臂。”

绳索从他的手腕向上延伸，像一条黑色的蛇，开始缠绕他的双臂。绳子绕过他的二头肌，勒紧，将他的小臂和大臂牢牢地固定在一起，迫使他的肩膀向后张开。这姿势让他胸前的肌肉线条被拉伸得更加明显，衬衫领口也因此敞得更开了。绳索继续向上，绕过他的肩膀，然后交叉着从他胸前穿过，深深地陷进那件深绿色的衬衫里，将他整个人上半身都牢牢地束缚住。

Leo和Finn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在前面拉紧绳索，一个在后面打结。绳子在布兰特身上纵横交错，形成了一个复杂而紧致的网，将他从肩膀到手腕都捆得结结实实。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个无法挣脱的囚徒。

“完美。”布兰特感受着身上传来的紧绷感，满意地呼了口气。“不过，还差点意思。”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转身就跑，直接冲向旁边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一、二、三……”他一边跑，一边大声数着圈数，被捆在身后的手臂随着他的跑动而晃动，让他看上去有些滑稽，又有些狼狈。

Leo和Finn面面相觑，最后只能无奈地看着他们的团长像个傻瓜一样在场地上跑了整整五圈。

“呼……哈……”五圈跑完，布兰特停了下来，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额头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发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这下，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经过一番激烈搏斗后，终于被制服的亡命之徒了。

“现在，”他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Leo，“最后一步。”

Leo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一团柔软的黑色织物。

“你确定……是干净的吧？”布兰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认真。

Leo翻了个白眼：“当然！这是你昨天才换下来的，我亲手洗的，还用熏香熏过。比你现在身上穿的这件都干净。”

那是一只布兰特自己的黑色长袜，质地很好，柔软而有弹性。

布兰特这才放心地张开了嘴。他主动地微微前倾，像是在接受某种加冕仪式。

Leo捏着袜子的脚跟部分，将袜头那柔软的一团，小心地、却又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布兰特的嘴里。柔软的棉织物立刻充满了他的口腔，紧紧贴着他的上颚和舌头。这感觉很奇妙，既有被压制的堵塞感，又因为是自己的东西而带来一种莫名的安心。袜子的弹性很好，它在口腔里微微膨胀开来，彻底堵住了他发声的可能，只剩下模糊的“呜呜”声。

“唔……嗯……”布兰特从喉咙里发出声音，像是在示意可以进行下一步。

Finn随即拿来一条黑色的布条，利落地从布兰特的下颌绕过，盖住他塞着袜子的嘴，然后在他的脑后用力系紧。布条的压力进一步将袜子往里推了推，确保它不会掉出来。

至此，准备工作全部完成。

他们的团长，布兰特，被五花大绑，嘴巴也被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闷哼。他气喘吁吁，头发凌乱，那身华丽的衣服在绳索的捆绑下也显得皱巴巴的。任谁看，这都是一个刚被捕获、价值连城的重犯。

Leo和Finn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左一右地架起布兰特的胳膊，用力将他往监狱的方向推搡。

“走快点，你这混蛋！”Leo粗声粗气地吼道，完全进入了角色。

被押着的布兰特踉跄了一下，嘴角却在布条的遮盖下，勾起了一个无人察觉的、满意的弧度。

大戏，即将开场。

他们就这样，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两个凶神恶煞，朝着黑石监狱那灯火通明的沉重大门走去。

监狱的大门前，两座巨大的石雕像如同沉默的哨兵，俯瞰着来者。Leo和Finn押着布兰特，还没靠近，几支闪着寒光的弩箭已经从城墙的射击孔里对准了他们。

“站住！什么人！”一声呵斥从门上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回响。

Leo立刻举起一只手，大声喊道：“我们是来领赏金的！我们抓住了‘愚者剧团’的布兰特！”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城墙上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片刻之后，那扇由黑铁和巨木制成的沉重大门，发出“吱嘎——”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男人从门缝里走了出来。

他很高大，身材魁梧得像一堵墙，身上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制服，肩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那份肃杀之气却比任何徽章都更具压迫感。他的短发像钢针一样，脸上的线条如同刀削斧凿，一双眼睛深邃而锐利，扫过Leo和Finn时，让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猛禽盯上的猎物。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这人无疑就是黑石监狱的监狱长。

监狱长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两个海盗，落在了被捆绑着的布兰特身上。他审视着布兰特，从那凌乱的头发，到身上复杂的绳结，再到被布条和袜子堵住的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

布兰特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喉咙里发出一声挑衅般的“唔唔”声，身体还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让身上的绳索勒得更紧。

“背叛了自己的船长？”监狱长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一个很老的借口。”

“但这次是真的！”Leo连忙接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既贪婪又紧张，“这家伙想带我们去什么鬼地方送死，我们受够了！黑石的赏金最高，我们就把他带来了！”

监狱长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冷笑，似乎并不在意他们说的是真是假。他缓缓走到布兰特面前，巨大的身影将布兰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捏住布兰特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愚者剧团的团长……我听说过你。”他端详着布兰特的脸，像是在欣赏一件战利品，“你喜欢戏剧，是吗？希望你也会喜欢我这里的剧本。”

说完，他松开手，从腰间解下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由黑色皮革和金属制成的项圈，很宽，上面烙印着一个狰狞的怪兽头颅——黑石监狱的标志。

“咔哒”一声轻响，监狱长亲手将冰冷的项圈扣在了布兰特的脖子上。皮革紧紧地贴着他的皮肤，金属的冰凉感让他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项圈上连着一条黑色的皮质牵引绳，监狱长顺手将绳子的另一端握在了自己手里。

他轻轻一拉。

布兰特被迫向前踉跄了一步，完全被他掌控。这个动作充满了羞辱和支配的意味，宣告着所有权的转移。

监狱长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他朝身后的卫兵打了个手势，一个卫兵立刻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走了过来，丢在了Leo的脚下。

“赏金。”监狱长言简意赅。

Leo赶紧捡起钱袋，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贪婪的喜色。

“还有一件事，”监狱长拉了拉手里的牵引绳，布兰特又被扯得一个趔趄。他的目光转向那辆破旧的板车，“把他所有的东西都留下。衣服、靴子、配饰……不管是干净的还是脏的，我全都要。”

Leo和Finn愣了一下，没想到还有这种要求。但看着监狱长那不容商量的眼神，他们不敢有任何异议。

“是、是的大人！”Finn连忙跑回板车，从上面拖下一个半旧的木箱。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布兰特的一些换洗衣物。有几件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备用衬衫，花边雪白。但也有一件是前两天换下来的，带着汗渍和酒味，被随意地揉成一团塞在角落。还有几双长袜，有干净的，也有一双明显穿过、带着泥点的。他们把布兰特身上华丽的斗篷、护肩、甚至那双带着金色鞋带的黑靴子也一并脱下，全都扔进了箱子里。

最后，箱子里装满了属于布兰特的一切，混合着干净的皂角香和并不那么好闻的体味。

监狱长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可以滚了。”

交易达成。

Leo和Finn如蒙大赦，拖着空板车和沉甸甸的钱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监狱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现在，这里只剩下监狱长，和被他用项圈牵着的布兰特。

监狱长没有立刻带他进去，而是就这么牵着他，站在冰冷的石地上。他低头看着这个新囚犯，看着他被捆绑的身体，被堵住的嘴，和脖子上属于自己的烙印。

“欢迎来到黑石，布兰特。”监狱长拉动牵引绳，牵着布兰特，如同牵着一头桀骜不驯的野兽，一步步走进了那座象征着“有进无出”的巨大监狱。

小说相关章节：Matsuri祭典（接稿）